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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章 险象环生三里岗

更新于:2018-03-17 15:47:58 字数:15659

  前言

  汇聚着德国西门子“双回路”通讯技术人才的国防部电讯工程队,在五战区长官司令部警卫部队的护卫下,在日军攻击随县三天前的凌晨,悄然驶出了城关,沿着襄花公路直奔大洪山,拟取道宜昌,转至重庆。作为整体西迁单位的电讯工程队,在汉口时,协助驻军破获了一桩间谍窃听电话案,击毙了一个有着皇室血统的电讯权威,惹恼了日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遭到日军的一路追杀。

  “枣宜会战”在即,路途不畅,工程队被迫滞留襄阳。该队技术总监武公瑾在汉江边偶遇米芾二十七代孙女米家三姐,俩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当时,米公祠被溃军强占,门窗被烧,文物遭毁,米家老爷子为夺回家庙死于非命,临终遗言:谁能收回米公祠,就把三姐嫁给谁。

  在****地下党、驻军、地方当局和民间人士的全力呵护下,工程队躲过了日军特工和汉奸的多次暗杀,成功侦破了多起间谍窃听案,并参与了剿灭鬼子谍报站和收复米公祠的战斗。

  襄阳人的文化艺术圣殿米公祠重新回到了襄阳人的怀抱,武公瑾和米家三姐终成眷属,喜结“圭玉良缘”。

  主要人物简介

  韩军医:韩子君,习尔雅的初恋情人,五战区派往国防部电讯工程队的护卫军医,****地下党员,襄阳支部主要负责人之一,多次保护了阿瑾和边上校,拯救了工程队,领导工程队粉碎了鬼子汉奸一次又一次的暗杀阴谋,协助驻军剿灭了鬼子谍报站,为保护米公祠和工程队竭尽了全力。

  阿瑾:武公瑾,中德西门子长途电讯技术首届培训班学员,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技术总监,在襄阳期间,积极参与襄阳的抗日斗争,保护了米公祠的文物,并协助驻军多次破获鬼子窃听电话案,歼灭多名鬼子间谍,也遭到鬼子多次追杀,因有襄阳军民的全力保护,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有惊无险。

  边家绪:国防部电讯工程队队长兼训导员、中统上校,阿瑾的干爹,为保全工程队做了大量工作,新中国成立后,辞职返乡。

  边太太:夏雨旭,边家绪的小老婆,阿瑾的师娘,廖子娴的干娘,两人婚姻的撮合人。

  小板子:****地下党员、五战区汽车队战士、电讯工程队警卫兼司机,在保护工程队和对敌斗争中,做了大量工作。

  黄秃子:黄玄通,还俗的道士,武当高手,阿瑾的徒弟兼贴身保镖,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成员,多次保护了阿瑾。

  米亨泰:书店老板、****襄阳支部及地下联络站主要负责人之一,襄阳民间护宝同志会主要负责人之一。民间护宝同志会是“五战区文化工作委员会”的一个外围组织,由各界文化人士组成,其中也有****党员。

  清虚道长:河星观掌门人、民间护宝同志会主要负责人之一,武当高手,勇斗鬼子刺客,为保护工程队和米公祠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日军占领襄阳后,河星观被毁,下落不明。

  米家三姐:米高华,米芾二十七代孙女,后嫁阿瑾。

  贤清:隆中野云庵的道姑,后还俗,三姐的干妹妹,武当高手,为救护阿瑾,遭鬼子暗算。

  米老爷子:米久成,米芾二十六代孙,米氏家族族长。

  米老太太:长子米高秦、二姐米高林、三姐米高华和四弟米高晋之母。

  米高秦:米芾二十七代长孙、家族族长继承人、襄阳民间护宝同志会主要成员,为保护米公祠的文物作出了很大贡献。

  李妈:米家佣人。

  吴班主:吴老三,襄阳京剧麒麟班班主、民间护宝同志会主要成员。

  牛掌柜:牛蹄子,顺通旅店掌柜、民间护宝同志会成员。

  赵玉柱:五战区派往工程队的警卫班班长,为保护阿瑾牺牲。

  玉柱妈妈:因奸细出卖,被日谍活活烧死。

  玉柱舅舅:石印铺老板,为剿灭鬼子情报站出力不小。

  玉华:玉柱之弟,后为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成员。

  陈建邦:中德西门子长途电讯技术首届培训班学员,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技术员。

  齐世炳:绰号四饼,中德西门子长途电讯技术首届培训班学员,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技术员,曾被义气迷住双眼,觉悟后,识破了鬼子汉奸的暗杀阴谋,帮助阿瑾躲过了一劫。

  老徐:中统特派员,号称“中统快枪手”,以工程队厨师为掩护,暗中监视工程队,家人在南京大屠杀中被日军杀害,深受刺激,后被怜香惜玉之情所迷障,成为日本间谍的保护伞,铸成大错。

  小杜子、甘子、小货、羊子和阿牛等:五战区派往工程队的警卫战士和工程队员工。

  萧处长:襄阳驻军一二二师情报处长,为保护工程队,围剿鬼子谍报站做了大量工作。一二二师属川军邓锡侯的部队,“台儿庄战役”后,跟随五战区撤至襄阳修整,后同一二五师一起驻守襄阳。

  廖子娴:一二二师情报处参谋、阿瑾的未婚妻,因奸细出卖,大婚前,在抓捕日特时遭暗杀。

  龙参谋:一二二师作战处参谋,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潘连长:一二二师侦察营一连连长,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老庞:一二二师侦察营一连一排排长,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程班长:一二二师侦察营一连一排一班班长,后任代理排长,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罗班长:五战区派往工程队的警卫班副班长,后任班长,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李郎星:湖北省第五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专员,民国二十五年(1936)接任,为保护工程队和剿灭鬼子情报站做了大量工作。

  张海峰:国民党襄阳党部二区区长,主管樊城党务,习尔雅的“只拜堂、没同房”的丈夫。

  习尔雅:襄阳名门望族之后,韩子君的初恋情人,张海峰“只拜堂、没同房”的太太,军统襄阳站先遣组中尉副组长,暗地里为保护韩子君和工程队提供了不少情报。

  小赖子:军统襄阳站特工,长期潜伏在汉奸曹二杆子身边,为成功收复米公祠获取了不少情报。

  “大脚姊妹会”:成员有米家三姐、贤清、张小妹、赛二孃子(教门街阿訇之女)、李二孃子、赵大丫、樊家大小姐(襄阳樊侯之后),七姐妹义结金兰,反对裹脚,积极参与抗战。

  郑四眼:郑铭东,随枣保安司令部参谋长,因不愿当汉奸,临阵起义,为工程队和驻军传递了大量的情报,后任一二二师情报处课长。

  薛光棍:新野盗墓团伙的风水先生,参与了日本人偷运米公祠文物的阴谋活动,后来迷途知返,化蛹为蝶。

  大头:马明亮,关有根的干爹、原土匪“大布衫队”成员,在阿瑾的感召下,迷途知返,继承家业,做了教门街牛肉铺的掌柜,为工程队和驻军传递了大量情报。

  关有根:大头的干儿子、随枣保安司令部特务长(司务长),为工程队和驻军传递了大量情报,后来,解甲经商。

  阿訇:教门街人的主心骨,赛二孃子和赛家柱之父,对日寇深恶痛绝,对阿瑾和工程队百般呵护。

  赛家柱:阿訇之子,龙灯把式。

  杨县长:杨德彪,南漳县县长。

  杨小梅:杨县长之女,阿瑾的仰慕者,能文能武,敢爱敢恨,敢作敢为,暗中多次保护了武公瑾。

  老篾匠:铁砂掌高手,杨小梅的大舅,受小梅之托,暗中保护阿瑾,截杀刺客多名。

  尾崎雄夫:日本皇族后裔,原日本东亚同文书社天津分社教官,华中派遣军军部电讯高级专家,在汉口窃听电话时,被阿瑾侦破,拒捕,被击毙。

  “算命先生”:龟田次郎,日军襄阳谍报站站长,东亚同文书社天津分社学生,土肥原贤二和尾崎雄夫的得意门生,“中国通”,多次组织实施了对五战区军用电话的窃听和化装侦察以及暗杀活动,为了替恩师报仇,对工程队和阿瑾实施了多次暗杀,后在伏击工程队时被击毙。

  曹二杆子:随枣保安司令部司令,暗中投靠日本人,参与了针对工程队的多次暗杀,怂恿部下伙同土匪“大布衫队”祸害百姓,后拒捕,被击毙。

  张胖子:随枣保安司令部三大队大队长。

  王矮子:随枣保安司令部士兵。

  汪有德:汪三,第五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秘书,日军襄阳谍报站特工,暴露后,被毒杀灭口。

  赵兴义:赵小辫,襄阳邮电所员工,襄阳公署派往工程队作联络员,后因经不起鬼子的威逼利诱,当了日军谍报站的奸细,双手沾满同胞的鲜血,被阿瑾等人施计击毙。

  老鸨子:水仙楼老板,日军谍报站奸细,拒捕,被击毙。

  林长根:蝎子,中德西门子电讯技术首届培训班学员,国防部电讯工程队技术员,边家绪前妻之弟,家人在“淞沪会战”中被日军飞机炸死,后被鬼子用金钱美女收买,做了奸细,败露后,自杀身亡。

  阿芹:日军襄阳谍报站特工,代号“军刀”,日本血统,工程队厨师老徐的干女儿,一直潜伏在工程队,后在暗杀边上校时被击毙。

  古帖?古碑?古城

  ——献给先辈和故乡

  你没得青铜器的尊贵,

  可凝聚着金石的威严。

  你没得徽墨宣纸晕化的玄秘,

  可黑白间弥漫着醉人的醇酽。

  你没得焦墨苍劲的飞白,

  可通体拓满永恒的惊艳。

  宋元风度是你的精神哟,

  明清气韵横贯字里行间。

  浓淡点墨“烟凝”着“雾锁蒙树”,

  “风樯阵马”“刷”出了“沉着痛快”。

  横竖撇捺飘洒着儒士风雅,

  文幅字间凝结着巨匠才缘。

  纤道漫漫镌刻着尘封的堂皇,

  江风阵阵追述着昔日的彩练。

  烽火铁骑锻造了古城脊梁,

  彩云碧水滋润着“雄盛”江天。

  青山吟古:尔雅、坚韧、奋发、忠贞、仗义,

  碧水颂今:活力四射,生机飞溅。

  啊,我的古城,你就是那顺天待时的卧龙,

  蓄势千载,一啸冲天,古貌新颜。

  第一章险象环生三里岗

  1939年5月1日的太阳被群山拽住,蓦然回首,在云彩尖尖儿上留下一抹惊艳,层林尽染血红。

  余晖中,一辆中吉普和四辆卡车组成的小型车队,艰难行进在多年失修的襄花公路上,急匆匆地向西开去。干燥的路面上积满厚厚的浮土,车轮碾过,细腻的灰尘兴奋飞起,化作一条长长的灰龙,裹挟着车队,肆无忌惮地翻滚腾挪在山峰丛林之间。

  为了看清路面,车距拉得很大,寥寥五辆车子却排出了个一字长蛇阵,足足拖了一里多长,颠颠簸簸,跌跌撞撞,腾云驾雾一般地向前方飘去。打头的美式中吉普体大脚细头长,像一只灵巧的羚羊,蹦蹦跳跳地冲在前头,后头的四辆卡车哼哼唧唧一步三晃地跟随其后。车厢被一只无形的巨手颠来倒去,活像一口大颠锅,车上的人和行李、行军床及其电线等物品刚被抛起又砸下,又被抛起再砸下,没得一刻的消停。颠得最惨的要数人们的五脏六腑,常被折腾得归不到原位,频繁的瞬间窒息折磨着每一个人。

  车队马不停蹄地跑了一天一夜,快要散架的人们早已麻木了无休止的颠簸,最难忍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灰尘,土红的细细粉末充斥着身上所有间隙。除了眼睛,脸上都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一擤鼻涕,出来的肯定是一坨红红的稀泥巴,要是拉出去唱傩戏,个个儿都不用化妆。

  车队搭乘着国防部整体西迁的单位之一长途电讯工程队。1937年11月28日深夜,这支神秘的车队悄然驶出了即将被日军合围的南京城;1938年10月7日子夜,鬼子攻占武汉的十三天前,还是这支没得任何标识的车队又悄悄驶出了汉口;1939年4月28日,在日军攻击随县前三天的凌晨,还是这支篷布包裹严实的车队快速驶出了城关,直奔大洪山。

  车队在五战区长官司令部警卫部队的护卫下,眼看就要驶进大洪山高大树林夹拥的路面了,突然,东北方向传来一阵儿巨大的轰鸣声,一架翅膀底下画着红圈圈的飞机从车队前头飞来,贴着树尖尖儿一掠而过,要不是树梢躲得快,尖尖儿上的嫩叶子早被飞机翅膀一把薅走了。

  不一会儿,飞机又回来了,在车顶儿上转了一圈儿,对准车队的后背,像抓小鸡儿的老鹰似得,恶狠狠地呼啸而下,接着,空气被高速冲下的炸弹撕裂,一阵儿恐怖的尖啸从天而降,两个巨大的火球随之腾空而起,震天动地的爆炸掀起雷霆万钧的气浪,裹挟着浓烈的硝烟朝四下蔓延,把树杆拨弄得东倒西歪,烟雾中,数不清的枝叶、草皮、石头、泥土跟汽车碎片儿被抛向高空,漫天翻滚,好大一会儿才重重地砸在震动不止的地面上,发出一阵儿参差不齐的沉闷巨响。

  飞机一跃而起,兴奋地迅速爬高,向西飞去,车队的第二辆卡车被炸飞了,地面上炸出了好大一个坑儿,车上的东西散落一地……尘烟未定,一个身材结实的中年军人从浓浓的硝烟里钻出来,操着一口苍劲的襄阳话,歇斯底里地叫道:“是日本飞机……快点儿快点儿!赶快把车弄到树底下去啊——!”

  几个年轻的士兵如梦初醒,慌忙跳下司机楼子(驾驶室),拿起摇把儿就朝车头跑去,想把吓熄火了的引擎重新启动。老军人一看,火了:“还摇个毬啊!赶快下来,推——啊!”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刚把幸存的几辆车推到路边儿的树荫儿里,飞机又来了,老军人昂头,又喊,“隐蔽!隐蔽!快隐蔽!趴下!快趴下!趴到沟里唦……”“突突突”,军人的叫喊被震耳欲聋的机关炮的吼叫声儿淹没了。

  也许是没有遭到反抗的缘故,意犹未尽的鬼子飞机又来来回回朝躲在树底下的车队,肆无忌惮地打了几通机关炮,才猛地抬起亮闪闪的脑壳儿,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山路又恢复了应有的寂静,烈火吞噬着被炸坏的车身,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格外刺耳,越烧越旺,越烧越猛,四周的空气都烧得灼热,呛人,也把渐渐昏暗的公路和树木烤得通红。被炸起的尘土慢慢儿落下,硝烟渐渐散去,老军人探头探脑地走到路中间儿,仰着脸,朝四下望了望,叫道:“飞走了!鬼子的飞机飞走了!”

  人们陆陆续续出了树林,看着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紧随中吉普之后的一辆卡车被拦腰炸断,车上的电线和杂物抛撒一地,司机楼子炸成了几节,司机小宋被抛在公路边儿上,一段角铁刺进了胸腔,扭曲的脸上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和恐惧,左大腿的下半截儿不晓得被炸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下半截儿血茬子,旁边儿有一大滩血,跟绿油油的山草凝结在一起,更显殷红,黏稠。押车的小柱子被抛在一个土坎下,呻吟着,腰上有一个血窟窿,不停地冒血。车箱里,技术员李成栋的遗霜和俩娃子也炸飞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找不见……老军人四下查看了一圈儿,走近一个身着上校军服的军官,喊道:“长官!你看!你看这俩弹坑!一前一后!会不会就是冲着你的吉普车来的哟……哎哟我的妈哟——!要不是小板子刹车快,这第二颗炸弹……”

  那上校也惊叫道:“乖乖弄地洞哟——!真是的呀!好悬啊……”

  那个老军人是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派来护送工程队的上尉军医,叫韩子君,转身儿又看见躺在地上的小柱子,急忙过去,打开挎在腰间的一个老旧的牛皮急救箱儿,抓起一卷儿纱布,抖开,按住冒血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叫道:“来人啦——!帮帮我——!”几根绷带很快就被浸红了,小柱子的呻吟也听不见了,韩军医脸上挂满无力回天的悲伤。

  烟越来越淡,草木的清香重新钻进鼻道,涌进胸腔,抚慰着受了惊吓的五脏六腑,劫后余生的人们坐在路边儿的草地上,灰尘扑扑,惊魂未定,眼神儿里净是惊恐,没得一个人吭声儿。夜空露出了深蓝的本色,月亮星星依在。

  上校站起来,一边儿拍打着军服上的泥土,一边儿操着苏州口音的上海话喊道:“清点人数啊,阿瑾!阿瑾在啥地方啊——!侬(你)没事体吧——?清点一下人数呀——!”上校叫边家绪,是工程队队长兼训导员,五官端正,身材均称,军装得体,盛气凌人的精气神里闪烁着几分老于世故的圆滑。

  “来了!伢叔,二号车炸飞掉了,人可能也不行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走近上校,用纯正的上海话应道,随后,又切换了一口的上海腔调的官话,朝四下叫道:“三号车——,建邦!你还好吗?有人受伤没有啊——?”

  “没!阿瑾!”

  “四号?四号?世炳,你们咋样?”

  “都还活着!没事!”

  “五号?‘蝎子’,你们呢……”

  “没、没事!”蝎子大名叫林长根,跟陈建邦、齐世炳一样,都是阿瑾在上海中德西门子长途电讯培训班里的同学,现在是工程队的技术员儿。

  “不、不不!有、有……”伙夫老徐头支支吾吾地说,“阿瑾啊……阿芹、阿芹不见了呀——!”

  那年轻人叫武公瑾,小名儿阿瑾,身材修长,动作敏捷,穿着一身儿得体的工作服,是工程队的技术总监,既是上校的徒弟,又是上校的干儿子。阿瑾赶紧跑到老徐的身边儿,惊叫道:“徐叔,阿芹哪能(怎么)不见了呀——?快去找找呀——!建邦,你们几个又去帮徐叔找找呀——!”

  “好的呀!”

  “韩军医,小柱子他们哪能(怎么样)呀——?”阿瑾转身儿朝军医喊道,没见应声儿,赶紧过去,只见他抬起血糊糊的右手摘下了军帽,默默地低下了头,柱子和小宋血肉模糊的遗体就在他脚跟前儿,阿瑾也低下了头……

  “阿瑾!”上校又叫了,“快把散落的物资收起来呀——!”

  “晓得了,伢叔!”阿瑾看了看满脸悲痛的老军医,碰了碰他的手臂,转身儿跑去,喊道:“喂,三号、四号、五号车,把地上的电线分一分,都装上车,一捆都不能丢下哦……这可都是宝贝哦……小板子,板子,你去看看二号车上的备用油桶哪能了啊?千万别丢了……喂,你们几个,过来!把这两位兄弟安葬一下!阿牛,拿两条军毯来,要新的!阿牛啊,看徐叔那里还有酒吗?拿两罐来好了!把成栋老婆和孩子的东西也拣一点,一起埋了吧……”

  夜幕降临,损兵折将的车队带着一肚子的愤怒跟无法摆脱的尘土又上路了。“小板子!”上校操着上海口音的官腔,对正在开车的司机说,“夜里厢,鬼子的飞机是不会出来的呀,你只管抓紧开好了,只要钻进大山里厢,就不怕那些****的了呀!”

  年轻的小板子努力控制住手里剧烈跳动的方向盘,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泪水,吸了一下鼻子,小心翼翼地答道:“是,是,长官……”

  “哦哟——!哪能啊?还在哭呀!乖乖弄的洞哟,你是啥么子军人嘛!没见过死人啊……我们一路从南京过来,死的人成千上万,一堆一堆的,数都数不过来哟……要像你这样,那、那不要哭死多少回了呀!烦死人了!”

  “长官,不是的……他俩和我一起当的兵,都是一个营子(村子)的……昨晚还在一起喝酒……咋说死,就死了呢……”小板子一口襄阳话,说着说着又哽咽了,眼泪又出来了。

  “好了,好了!以后见多了,眼泪哭干了,也就好了呀!好好开车,啊!乖乖弄的洞,哭有啥么子用嘛,能把小鬼子哭走啊?不好哭了呀——!”

  “是,是,长官。”

  “唉,阿瑾,阿芹干啥么子(什么)去了呀?”上校转过脸儿,冲着身后的一个小窗口儿,朝车厢里喊道。

  “不晓得!伢叔,没找到呀……”

  “啊——!那为啥么子不继续找啊?一个小囡,在这大山里厢会到啥地方去呀!会出事体的呀!”上校又气吼吼地冲着小板子叫道,“停车啊!还开啥么子嘛!”车刚停稳,就开门跳下,“阿瑾,你给我滚下来呀!”

  阿瑾急匆匆地从车厢后头跳下,跑到上校身边儿,用上海话说:“我们几个人和韩军医都找了好长时间,啥么子都没见到……最、最后,韩军医讲,既然地上没血迹,估计不会有啥事体……得赶快进山,防止敌机再来……我们、我们就在汽车残骸边的大石头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我们到三里岗吃早饭……”

  “哦——哟——!乱弹琴嘛!乖乖弄的洞哦,他韩子君是神仙啊?他讲不会有事体,就没事体了,啊!你搞啥么子搞啊——!老徐晓得吗?”

  “晓得呀——!他、他也讲,不好再找下去了呀……”

  “那好吧,阿芹是他刚认的干女儿,乖乖弄的洞,宝贝得不得了嘞!他晓得就好,好啦,我们走……真有意思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深山老林里厢,一个小囡会到啥地方去呀……”

  车队继续前行,车灯的光柱把凹凸不平的路面儿照得更加光怪陆离,几台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儿把寂静的山林搅得鸟兽不宁,时时会有动物探头探脑地横穿公路,两边儿树林里头也常有一对对儿幽蓝阴森的眼光,好奇地闪烁着,窥探着,从窗口儿一闪而过……

  上校时不时地探身车外,警觉巡视着干干净净的夜空。颠簸的车厢像催眠的摇篮,精疲力竭的人们不顾一切地睡着了,阵阵儿酣畅的呼噜声儿从歪七竖八的人堆儿里传出,应和着疲惫的引擎声儿,此起彼伏,合仄合韵。

  小板子紧握着方向盘,孤独地死盯着前方路面儿,踩离合,轰油门儿,松离合,换挡,轰油门儿,又减油门儿,踩刹车,左打方向再右打,右打了再左打……一连串儿单调的动作,都在下意识中无休止地重复着,手腿早已酸痛不止了,睡意趁机袭来,脑子迟钝了好多……只见他拼命地撑大眼睛,一边儿使劲地摇晃着脑壳,一边儿努力躲避路面儿上没完没了的坑洼,汗水从紧握方向盘的手指缝儿里滴下,一会儿甩到东,一会儿摆到西。害怕打滑,板子抽空把满是汗水的手掌轮流在胸前的军装上快速擦拭,有几次还没碰到衣裳,又赶快抓住蹦起来的方向盘,尽量减少颠簸,免得搅了长官们的美梦。

  大山沟里的天要比山外头亮得晚,如果说山外的天是被各家各户的大小公鸡叫亮的话,那么,大山沟里的天就是被五花八门的鸟叫声儿闹醒的。刚才还是模模糊糊、神秘莫测的黑森林,转眼儿就变得水灵灵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养眼极了,一团团厚薄不一的雾气在林木间漫游,时而朦胧,时而清晰,既玄妙,又神秘,深不可测,很有几分道家所说的幻境仙界的意味,更像一幅活灵活现的泼墨山水画卷。

  树林子里,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的绿色中间儿穿插着粗细不一时隐时现的褐色树干,千姿百态的五色野花儿点缀其间,既繁复,又统一,既对比,又自然,也更生动,山岚把树林的脑壳儿跟山腰儿包裹得紧紧儿的,小鸟儿不晓得躲在哪个幺子角儿(角落)里叫唤着,一刻不停,或远,或近,或轻快,或低沉,或清脆,或浑厚,或老辣,或生涩……把寂静的山林烘染得有声有色,生气勃勃,尤其是那一阵阵儿清凉、清香、清净、湿润的山风迎面扑来,一直灌到胸腔深处,又使劲儿地钻进了衣服的最里头,抚摸着积满汗渍跟灰垢的旮旮旯旯儿,真舒坦!

  林子越来越密,也越来越高,公路却越来越窄,越来越坏。笨重的卡车时而被多年失修的路面儿高高抛起,时而又重重地砸到坑洼里,没等落稳又被抛起,没完没了地考验着车桥的强度和司机的车技及臂力。太阳出来了,越爬越高,越来越灼热,被露水打湿了的灰尘经不起烤嗮,很快就死灰复燃了,又穷凶极恶地钻进了车厢,灌进了鼻腔,窜进了衣裳,淡淡的怪味更加难闻,呛得人气都喘不过来,贴在喉咙里痒兮兮的,直想咳。

  司机楼子里,上校的脑壳儿又被车顶上的横档狠狠地撞了几下,隐隐作痛,使劲儿骂道:“小赤佬(小坏蛋),你想把老子撞死啊,唵——?”

  小板子紧握着方向盘,抿着薄薄的嘴唇,瞪着一双大大的单眼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边的路面儿,断断续续地辩白道:“我、我哪儿敢啦,长官!这……”被寂寞跟困乏煎熬了一夜的小板子正想说话,喋喋不休地应道“这、这路面太、太坏了……长官……你看唦,太难走了啊……不是我……”

  上校又冲着后车厢,喊道:“阿瑾啦,把你师娘看看好,啊——!”

  车厢里立即传出阿瑾懒洋洋的回话:“伢叔,我晓得啦,您放心好了呀!您照顾好您自家……”

  一个女子操着一口浓重的苏州腔调的上海话打断了阿瑾的话头,嗲声嗲气地说:“哦哟——!侬又吵啥么子(什么)啊,吵——?阿拉几嘎头(我们几个)在里厢好好佼的呀——!侬不好吵了呀,好哇……”

  车厢跟司机楼子之间只隔了一层帆布,中间儿有一个小窗,上头有一个可以掀起的布帘子。阿瑾掀起窗帘儿,露出一张被尘土污染了的端正面孔,操着上海官话,抱怨道:“小板子啊,你这个赤佬哦——,搅了我一场好梦,你晓得吧……啥子?热乎乎的饭菜刚摆上桌,就被你颠醒了,你得赔我哟——!”

  上校头也不回,一本正经地喊道:“哦哟——!阿瑾啊,你快别讲话了呀——!乖乖弄的洞哟——,我看见了!宴席上的菜饭刚刚上齐啊——,没人动过筷子哦,还是赶得上的呀——!赶快再睡吧,啊!快快!”话音未落,车厢里的几个家属笑开了花,仿佛忘记了血淋淋的昨儿晚。

  小板子也趁机说道:“长官,这个地方就是有名的三里岗,原来这儿是土路,有三里多长的下坡……修成公路后,这弯弯曲曲的坡路足足有五里多长……坡底就是三里岗,到那儿,就接近五战区襄阳驻军的防区了,就安全了……您老再忍耐一会儿,我们到那儿就歇脚儿,吃饭……”

  “小板子,这襄花公路你跑过几趟啊?”阿瑾晓得板子想说话,索性投其所好,“你哪能(怎么)晓得的这么清爽(清楚)啊?”

  小板子瞟了一眼身边儿微闭眼睛的上校,略显轻松地说:“武总,这一来一回,算是第二趟吧……来接你们时,我师父交代过,襄阳到花园口这一路就数三里岗最难跑,弯多,又急,坡陡,路窄……依我看啦——,比我们武当山的路不晓得要好跑好多……”

  “小板子,你的技术蛮不错嘛!”阿瑾的头又被撞了一下,摸着头皮说,“把后面的三辆车都甩得老远了嘛——!”

  小板子有点儿得意:“这算个啥子啊……我师父那才叫厉害呢……我师父是我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车队的队长兼保镖……不光车开得好,枪也打得好……一身的功夫,一级军士长呢!我……我这一辈子啊,要是能混到他那个样儿……就美死了……”小板子越说越得意,像夸他自个儿。

  车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坑儿,板子吃力地扳正方向,踩下离合,轰了一脚油门儿,换上了二挡,松开离合踏板,车身摇摇晃晃地一蹶,“哼唧”了几下,速度稍快了点儿。板子又如数家珍地说:“有一次,土匪拦路抢劫,竟敢拦我师父开的美国道奇轿车……我师父把车灯一关,直冲过去,‘叽——’!一个急刹,开灯一看,哎哟我的妈呀——!那……那保险杠正好顶着俩土匪的大腿根根儿上……把那俩家伙吓得哟……跪在车头两边儿……一个劲儿地磕头,屎尿都出来了,哈哈哈……哦,对了,我师父交代过,这儿的土匪多,还有好多有功夫的……长官,我们可得小心点儿!”

  “怕个屁啊——!土匪敢来,老子一拳一个!”上校挪了挪身子,挥了挥拳头,不以为然地叫道,“乖乖弄的洞哟,不就是几个小毛贼吗……”

  “哈哈,小板子,你这是‘老蔡阳叫板关云长——不晓得厉害’哟!”阿瑾说,“板子,我对你讲啊——,我们在外施工,也常遇见土匪,边上校不仅是我们的队长,还是我们的武术教官嘞……有一次在安徽滁县遇上了一个大个子土匪,上校迎上前去,左手拨开对方拿刀的手,右手一个‘恶虎掏心’,你猜哪能……咋法儿啦?一下子倒在地上,起不来了呀!”阿瑾操着京剧道白的韵味,继续说道,“那个土匪啊——,手捂肚皮,大叫一声:‘哎呀且住,大事不好——!’哈哈哈,好长时间都动不了……”

  “哪能啊?不服气啊?”边上校冲着小板子,气势汹汹地叫道,“要不,等休息时,我俩来较量较量?”

  小板子赶紧接过:“长官,您饶了我吧!借我个胆儿,也不敢啊……你们是国防部的‘金疙瘩’……‘心肝宝贝’……我哪儿敢跟您老比试啊……来汉口前,我师父就反复交代过:‘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都听好了……重庆有死命令,一定要在日本人进汉口之前,把工程队平平安安地接出来!’又……又板着脸说:‘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可以不回来……可国防部电讯工程队的人不能掉一根儿汗毛!要不……就是回来了,老子也要拿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去抵命!’跟……跟您老‘较量’?我有几个脑壳儿啊……我可不敢!到了,到了!长官,您看,三里岗!”

  这是一个不大的小镇,与其说是“镇”,还不如说是一个大屋场,背靠大山,镇外有一条弯弯的小河儿,两岸边儿上有几片儿庄稼地。全镇十几户人家,二字排开,清一色的两层小楼,青瓦青砖,夹紧公路,形成一条窄窄的过道儿。也许这山沟儿是个西北风道,所有房子的立柱都有点儿朝东南偏,长年的风吹雨淋使屋顶、斗墙、柱子、门窗都变成了清一色儿的深灰,所有木头的经脉都一缕一缕地高高暴起,原本平整的木板面儿都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更像一件件儿精心雕琢的现代工艺品。

  三里岗是随县到襄阳的中转站,南来北往的汽车和旅客都得在这儿打尖儿(歇脚),吃饭。小镇虽小,“五脏”俱全,有饭馆儿、旅店儿、杂货店儿,家家儿都在做生意。天刚放亮,人们早早儿地卸下了门板,清扫街面儿,擦拭桌椅,预备食材,随时准备开张迎客。被卸下的铺面板儿摞在屋檐儿底下的山墙角儿,一块儿挨着一块儿,被一根儿钉在柱子上的黑乎乎的麻绳儿捆扎得稳稳当当。街心里,满地都是茶壶和药罐儿里的残渣,还有刷锅水洗脸水,湿遍了镇内所有的街面儿,既驱了邪,又叫灰尘泛不起来。

  一只黑中带红的健壮公鸡带着母鸡跟一群鸡仔,在狭窄的街面儿上旁若无人地觅食,一二十只刚出窝的小鸡仔儿像跟屁虫似的紧随在爹妈的身后,毛茸茸的容貌跟细细尖尖的叫声儿叫人怜爱。尽职尽责的母鸡头脚不停,有节奏地忙碌着,一边儿用锋利的爪子在地上刨食儿,一边儿不停地“咯咯”直叫,招呼子女们过来分享刚找到的零食儿。公鸡爹自刨自吃,根本不管娃子们,偶尔也叫几声儿,也只是为了勾引母鸡,想抽空儿做爱。

  小板子的中吉普从窄窄的街面儿上慢慢儿地挤来,一心想护着鸡仔儿的老母鸡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伸长脖子,竖起羽毛,要和车轮子较劲儿。板子一按喇叭,鸡群受惊,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窜。老母鸡落在饭铺的八仙桌上,被小伙计顺手抛起的扫把打了个正着,一阵儿惨叫,又飞回街心里,抖落了好几根儿鸡毛。那只漂亮的大公鸡一飞冲天,上了二楼,站在护栏上,有板有眼地昂头,翘尾,叫个不停,像是在诅咒小板子,又像是在显摆啥子,就是不下来照顾四下逃窜的鸡仔。

  车队在镇西头儿的打谷场上停下,几家饭铺的老板儿紧随过来,其中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头儿极为夸张地大声儿叫道:“板儿——!我的板儿啊——!老叔想死你了呀——!”其他几个听见,一愣,步点儿迟疑了。那老板儿冲近中吉普的司机楼子,一边儿喘着粗气,一边儿亟不可待地喊道,“板儿啊——,这、这趟咋去了这长时间啦——?老叔都担心死了哦……板儿,上趟从这儿走,是去年的5月25号,今天是5月2号,哦哟——!就快一年了唉——!想死老叔了哦——!”那老板儿缓了口气儿,又说,“去年你们刚过去不久,就听说日本人开始打汉口了……昨、昨儿里,又听说日本人开始打随县了……总是没得你们的消息,把老叔都急死了哦……”

  “叔——!”小板子一边儿扶上校下车,一边儿得意洋洋地回道,“这是我的长官,边上校!这次侄儿能平安回来,都是沾了长官的光……叔,侄儿交好运了哦——!”

  一直点头哈腰的店老板儿,朝上校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更低了,满脸都是媚笑,又说:“欢迎边上校长官光临!感谢边上校长官对我侄儿的栽培!我侄儿能给边上校长官当差,那算是遇到大贵人了唦——!沾光啦……”

  边上校使劲儿地跌了跌皮靴,取下帽子,前后拍打了几下,又慢慢儿地解开武装带,瞟了一眼饭铺老板儿,“哼”了一声儿。

  小板子刚关好车门儿,饭馆老板儿又亲热地凑过去,挽着一只胳膊,说:“板儿,快请长官们到屋里去坐呀——!”

  小板子也亲热地说:“好哇!边上校,请——!”

  “欢迎边上校长官到敝店歇息!欢迎!欢迎……”

  一大群人在小板子和饭铺老板儿的引导下,慢慢悠悠地朝镇里走去。其他几个店老板儿知趣儿地打住了,相互搭讪着悻悻而归,眼神儿里充满羡慕。

  路上,饭铺老板儿问道:“板儿,咋样,还好唦——?”

  “好哇!结实得很!你看!”小板子接着又说,“叔,你是不晓得呀,这几个月啊,我算是开眼啰——!我们工程队把广水、随县和桐柏山一带的电话线都改了一遍……电话!你晓得吧……我还得了一枚奖章呢!”说着从内衣上头的小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奖章,晃了晃,又急匆匆地说,“唉,叔,你赶快回去叫伙计们烧水唦——!这些长官跟太太们都是从南京、上海大地方来的!是要先洗洗脸再吃饭的啊……”

  饭铺老板得意地说:“叔晓得!这还叫你说呀——!我早就看出来了,都是大地方来的大官儿……乖乖,上校啊——!上校就是团长啊!比我们县老爷都排场(有面子)!放心,出门前,叔都安顿好了,放心吧——!”

  板子领着大家伙儿走近镇上最大的一家饭铺儿,门口屋檐儿底下,吊着一只隐约可见“饭馆”俩字儿的布幌子,在空中没头没脑地摇晃着,像一个喜欢跟人打招呼又把握不住分寸的小娃子。三开间的门脸儿中间儿摆着四张没得一点儿装饰的油乎乎的壮实方桌,边儿上有十六条粗胳膊粗腿儿的条凳子;右边儿是一个牢实的柜台,只是镶嵌的木板儿缩得厉害,面板儿和柜脚间露出了一条宽缝儿,可以清楚看见柜台里伙计走来走去的粗布裤腿儿。柜台后头,靠墙是一个粗壮的木架子,上头摆了两排酒坛子,旁边儿门上挂着一个不见本色儿的布帘子,帘儿后头是黑乎乎的伙房……饭铺老板儿养家糊口的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

  刚洗漱完,小伙计就给每桌儿端上了一大盆儿井水熬的绿豆稀饭和一大筲箕黄亮亮儿的油条,又加了一大盘儿切得粗细均匀、拌有小磨麻油的香香脆脆的大头菜丝儿。饥肠辘辘的人们很快就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了,尤其是那黏黏糊糊的稀饭和大头菜丝儿,格外受欢迎,每桌上又加了一份儿。

  边上校放下碗筷儿,点起一支香烟,随口吐了一个烟圈儿,漫不经心地问:“掌柜的,有烧饼吗?”

  “没得!”

  “哦……”上校喃喃道,“好长时间没吃上弄堂口的大饼油条啰……阿瑾,结账啊……好,走!”

  大家伙儿应声而起,朝门外走去,刚出门儿,军医拦住上校,说:“长官,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车子伪装一下,在车顶上插点儿树枝儿,免得再……”

  没等说完,上校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停了会儿,又不情愿地喊道:“阿瑾,叫每台车都弄些树枝伪装一下!”

  “得令!”阿瑾操着京韵回道,“在下去也——!”

  饭铺老板儿听见,赶紧转身儿,喊道:“老二,带俩人给长官们砍点儿树枝儿去啊……小石头,给长官泡两杯好茶,送到大树底下碾盘上!再给你板子哥的水箱加满!”说完,顺手操起两把用枣木扎成的牢实的暗红小靠椅,一边儿一个扛在肩膀头儿上,跟在人群的后头,昂着脑壳儿,迈着方步,边走边跟街两边儿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打招呼。

  到了打谷场,饭店老板把椅子摆放在大树底下的石碾盘边儿上,右手指拉着袖口儿擦了擦椅子面儿,对上校两口儿殷切地说:“太太好!上校长官,您二位坐这儿歇口气儿,喝口茶……山里穷,茶叶不好,叫您老受委屈了。”

  边上校“哼”了一声,对太太说:“来,坐呀!”

  上校刚坐下,饭店老板儿递上一支烟,又赶紧擦着一根儿洋火,两手迅速围成一个圆圈儿,小心翼翼地凑近香烟头儿,点上。上校吸了一口,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看烟丝儿,没话找话:“老板啊,你是小板子的亲叔叔啊——?”

  “家门的,家门的。”

  “那你也姓班啰——?”

  “是是是!姓班,姓班!我们都是一个姓儿……”

  “班老板,你很会做生意嘛——!”

  班老板受宠若惊了,回道:“多谢上校长官的抬举!”

  “生意不错吧——?”

  “哪儿——哟!上校长官,这不是打仗吗,来往的生意人少了,除了逃难的还是逃难的,哪儿还有生意哟——!要不是长官开恩,照顾小店儿,哪——儿还有生意哦!不瞒长官说,我已经好几天都没开张了哟——!”

  “哦……”边上校有点儿疑惑。

  “可不!进镇的第一个门脸儿,是金家饭铺,这不就已经关张了吗!我呀,估摸儿,也撑不了几天哦……不是日本人要来了嘛,恐怕生意更做不成了……唉——!一大家子的人,上十张吃饭的嘴,往后的日子咋过哟……”

  “伢叔,”阿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过一面小坐镜,兴奋道,“伢叔,你看,这是啥么子(什么)!”

  这是一面金属包边儿的有支架的圆镜儿,上校接过,翻前倒后地看了看,不以为然地说:“这、这有啥么子,值得大惊小怪的呀……”

  “伢叔,你不晓得,这是刚才我们在伪装卡车时,在车顶上发现的呀!”阿瑾又递过一节儿弯弯曲曲的扎线(一种固定电线用的细铁丝儿),说,“啰,你看,这是绑扎镜子用的扎线,手法熟练!地道!内行干的!”

  紧随其后而来的韩军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补充道:“对对对……是、是有人用铁丝儿把镜子绑在车棚上的……你看,这扎线跟我们工程队的一样吗……”

  上校猛地站起来,惊叫:“哦哟!不对呀!那不是给小鬼子的飞机指示轰炸目标吗!”

  军医接着说:“就是呀!上校,你想啊,这一路上不光只有我们这几辆车吧,那小鬼子为啥子会单挑我们炸呢?再有,小鬼子的飞机为啥子要先围着我们转一圈儿,再从我们后头俯冲轰炸呢?他们是在找车顶儿上的这面镜子啊——!当时的太阳在西边儿,对吧,飞机只有转到东边儿,在车队后头,才能透过灰尘看到镜子的反光,才能瞄准我们车队轰炸呀……”

  “对对对!这肯定是小鬼子预定的轰炸标记呀——!可是,可是,是啥人摆上去的呀——?”上校反复察看着镜子,突然对身边儿的太太说,“太太,太太,你看呀……”

  早已注意到镜子的边太太一把抓过上校手里的镜子,颠来倒去地看了看,惊叫道:“哦——哟——!这、这是我送给阿芹的呀——!”看了会儿,又肯定地说,“是的哟——!老头子哦,是我跟你一道在九江买的那个呀——!”

  “难怪我也觉得眼熟唉!乖乖弄地洞,是哪个杀胚(该死的)干的呀?”

  看着一脸困惑的丈夫,边太太又说:“是我在随县送给阿芹了呀——!老徐认阿芹作干女儿,我是当作礼物送的呀……我见她没衣裳穿,就和几件旧衣裳包在一起送给她的呀——!”

  阿瑾接着说:“师娘说得对,伢叔!肯定是阿芹干的!我们挨炸后,她怕暴露,就逃之夭夭了!可我们还蒙在鼓里,还到处找她!”

  “对!”军医接着说,“这下都清楚了!阿芹肯定是日本特务!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她晓得老徐是镇江人,就说自个儿也是镇江人,还说谎,说她是从南京逃难到随县投亲的,又主动拜老徐为干爹……老徐光棍一条,怜香惜玉,很容易上当,就收留了她。昨儿夜里,阿芹偷偷地把镜子绑在车顶上了……所以,虽然我们天没亮就离开了随县,还是叫鬼子的飞机找到了……”

  “对对对!这个老徐也真是的,认的是哪门子干女儿呀!乖乖弄的洞哦!这下可好,哪能(怎么)认来一个日本特务呢!还炸死了两个人,还差一点要了老子的脑壳哦……阿瑾啦,去把徐老头给老子叫来!”上校越说越恼火。

  “老头子,别急啊!”边太太急吼吼地拍了上校几下,迟迟疑疑地说,“老头子,我记得,这、这镜子后头,应该有‘喜鹊登梅’的呀……”

  “对呀!好像是有的呀……”上校看着光秃秃的镜子背面儿,吃不准了。

  韩军医插话说:“要不,把老徐叫来问问?”

  “对对对!乖乖弄地洞,去把老徐叫来!”

  “是!”

  阿瑾刚转身儿,就远远儿地看见老徐拉着阿芹,一边儿跑,一边儿兴奋地叫道:“上校,阿芹找到了!阿芹回来了呀……”

  阿瑾停步,惊叫:“伢叔!你看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人又回来了!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儿,还是韩军医反应快,迎上去,慢慢悠悠地说:“阿芹啊——,回来了——,你没事儿吧……好好好,只要人没事儿就好……你昨儿里到哪儿去了呀——?我们到处都找不到你,都急死了,咋才回来呀——?”

  阿芹喘了口气儿,说:“昨天,飞机轰炸,把我震昏了,倒在一个树丛里了,等我醒来,你们都走了……我吓哭了,也不晓得哪能办了,后来,看见石头上的纸条,就搭上了一辆‘顺路车’,”回头指了指对过儿一辆正在倒车泊位的军车说,“就、就追上你们了。”

  “哦……回来就好……”军医也不晓得咋说好了,转向上校说,“长官,您看,是不是叫阿芹先回到车上休息会儿?还没吃饭吧?”

  “对对对,回来就好,阿芹吃饭了吗?老徐,快去给你干女儿弄些吃的呀——!”

  “好的呀,阿芹,我们走!”

  “阿芹,边太太送你的镜子呢?”阿芹刚转身儿,军医突然发问。

  “啥么子?哦……哦,镜子啊,在包袱里厢呀!”阿芹略略一愣,马上又平静地说,“在车里厢呀!”

  “哦?拿来看看,好不好哇——?”

  阿芹看了看莫名其妙的老徐,老徐又看了看上校,上校笑着说:“没事体(没事)!拿来看看,随便看看好了……没事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