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灵魂附在另一个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个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陆离,那些都是你不曾拥有,却极致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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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更新于:2017-04-21 12:45:53 字数:9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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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章
  第一章

  已记不清是哪一年了。总之,中国大陆的文化革命已经结束,无论天空中还是人们心里的阴霾开始渐渐消散,一切似乎又变得明晰清澈起来。时节是在夏末秋初,地点则是上海郊外的一所知名的大学,名曰C大。它有一所在当地也颇为有名的附属中学,自然就叫作C大附中。这是一个非常和煦而又明媚的早晨,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微风轻轻拂过窗棂,给人带来轻微的凉意。课堂上、讲台边,站着一位小男生,剪得很短的平头,大大的眼睛,不浓不淡的眉毛,微微上翘的嘴角显出一些顽皮的神色,白而微红的脸上挂着难以觉察的微笑,却又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过,从他的眼神里,仍可以看到那种文静的男孩子常有的一丝丝或许还可以算是可爱的羞怯。

  “今天让我们热烈欢迎新来的江俊杰同学。”

  班主任王老师如此介绍道:

  “因他的父母调来C大任教,所以,从今天起,他就转到我们学校来念书了。今后,希望同学们能够和他互相帮助、友好相处。”

  王老师说着,带头鼓起掌来。于是,引起了课堂里一阵参差不齐的掌声和议论声。

  王老师目测了一下俊杰的身高,又望了望教室远端那一位大个子的男孩。

  “郑凯亮,你坐到最后面一排去吧。”

  然后回头对俊杰说:

  “你坐到凯亮的位子上去。”

  看得出来,凯亮有些不悦,他瞥了一眼邻桌的那一位女孩,很不情愿地起身坐到了后面。

  俊杰坐下后,也偷眼看一下那女孩,便知凯亮不悦的缘由了。只见她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发丝乌黑亮丽,头顶上还用一个彩色的发箍拢住,额头下那一对长长的睫毛,透露出难以言表的灵秀之气,可一双眼睛却目不斜视,还是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俊杰虽不敢细看,但那一瞥,就足以告诉他那绝对是一位漂亮的女孩。不过,这时的她正倾心聆听着老师的讲课,好象并不在意这位新同学的到来。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王老师音色轻柔又略带忧伤地念着。她是一位年轻的女性,大约三十来岁,肤色光洁,鹅蛋型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眼神里是那种母亲般温柔又慈爱的光,不由得让人很想亲近。她正教着朱自清的散文,文思里那一缕淡淡的忧愁,柔和着诗一般优美的韵律,深深地吸引着俊杰。他虽然只有十四岁,但由于知识分子家庭的熏陶和略微的早熟,使他已较同龄的孩子更能体会出不停流逝的光阴里,生命变幻不定的无奈与感伤。

  “我掩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俊杰也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但很快又快乐起来了,因为窗外的阳光实在是太明媚了,容不得他的心绪里,有哪怕一丝丝的阴影。而且,这学校对俊杰来说,还是颇具新鲜感的-----校园的中央,是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四边环绕着整齐的梧桐树。几幢教学楼则散布于周围,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既典雅又安祥。在教学楼门前的路径两旁,则种植着一些葡萄藤,那藤蔓蜿蜒缠绕于高高的棚架之上,一串串绿油油的葡萄垂挂下来,令人垂涎。当时,俊杰就很想纵身一跳,但那葡萄长得也许是太高了,所以还能高挂在那儿招摇,否则,淘气顽皮的孩子们该早就将它们全数歼灭了吧。

  不知不觉中,下课的铃声响了。王老师便说:

  “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了。回去以后,写一篇读后感,分析一下作者的立意在哪里,他又是用了什么样的文学手法,来表达这种立意的。而作为读者的你,觉得最受感动的又是什么。噢,另外。。。”

  王老师似乎想起了什么。

  “倩筠,还有宛星,这学期我们照例要改选班委。你们俩还是要写一份上学期的工作总结,以及对这学期工作的建议。其他同学在这方面有什么想法和意见,也可以向倩筠或者我本人反映。好了,下课!”

  王老师收拾起课本,走出了教室。紧接着,教室里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同学们纷纷围拢到俊杰这边来,对于新同学的来临,他们还是颇为兴奋和好奇的。

  “喂,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胖墩墩、长得十分结实的男孩问道。

  “你没听老师说啊?他叫江俊杰。”

  没等俊杰答话,那邻桌的女孩已经帮他回答了。

  “是生姜的姜吗?”

  “不,是长江的江,英俊的俊,杰出的杰。”

  俊杰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噢,就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那个俊杰啰?”

  此时,站在一边有着一张胖乎乎圆脸的矮个子女孩急不可待地接口问道。

  “我可不是那样的俊杰。”

  听了这话,俊杰的心里有点不爽。“识时务”对于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而言,多少有点太过城府甚至狡黠的味道。便掉头去问那男孩: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浩强,外号大头鬼。”

  他倒是毫不忌讳地就说出自己的绰号,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俊杰明白,不用再问这外号的来历了。大头男孩又指了指俊杰身旁的女孩。

  “她叫杨倩筠,也是个大头,可那是我们的大班头,外号杨贵妃。坐在这种皇亲国戚的旁边,那可就惨了。是吧?”

  他向那位原先坐在倩筠边上、叫郑凯亮的大个子男孩努了努嘴,调侃道。

  倩筠听罢,也不知是真是假地恼怒起来,嚷道:

  “你个大头鬼,看我怎么收拾你吧。”

  她举起手,做出要打人状。浩强连忙作一鬼脸,躲到了一边。此时,刚才说过话的圆脸女孩趁机凑了过来。

  “我叫杜圆圆,圆圆满满的圆。认识你真高兴。”一边说着,一边还伸出手来,俊杰只得跟她轻轻地握了握手,学着她的口气说:

  “认识你真高兴。”却不敢笑,心想着,她爸妈给她取名的时候,肯定是欠考虑了。

  这边说着话,可那大个子郑凯亮却有点不耐烦了,一个劲地嚷嚷起来:

  “走啰,走啰,玩去也。”

  随着皮球的拍动,男孩子们一窝蜂似地来到了操场上。

  课间的操场总是沸腾喧闹的。男孩子们大多在场上玩球,飞也似地追逐奔跑,而女孩子们则喜欢成群结队地在那里议论着每天的新鲜事,也有在附近跳橡皮筋或踢着毽子的。俊杰也和同学们一道来到了篮球场上,皮球滚过来时,他顺手操起球,一个定点跳投,球应声入网。

  “好球!”

  陆浩强赞道,又将球抛了过来,人也随着跟了上来,做出防守状,向俊杰招手。俊杰接球在手,先是在原地运球,人亦左右摇摆起来,忽然一个前冲,然后虚晃一招,敏捷快速地来了个转身上篮。虽然浩强有结实的身体,而且高举着双手,却早已被甩在了身后,只见皮球在篮板上轻轻擦碰,“唰”地一声,轻松地蹦入网内。站在一旁的郑凯亮也不禁拍手叫起好来。俊杰扭头看去,只见凯亮体格略显瘦削,但身材高挑,比起同龄的男孩要高出大半个头。

  “玩得不错嘛你,要不要参加我们球队?”

  这回,凯亮显得热情而又诚恳。

  “什么球队?”

  俊杰很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是我们的校队啦,凯亮还是队长哩。”

  浩强凑上来插嘴道。

  “下个月,我们学校正好和师大附中有场比赛,那是市中学生联赛,我们已经进入复赛了,淘汰制,胜者就可以进入半决赛,你要不要来参加?”

  凯亮向俊杰问道。

  “太好了,没问题!”

  正说着,上课的铃声又响了。凯亮拍打着皮球,和浩强、俊杰一起往教学楼走去。

  “浩强,你觉得这学期,谁会当班长呢?”凯亮问道。

  “那还用说?倩筠呗。”

  “老是倩筠啊?没劲!我看,这回该轮到宛星了吧。或者选个男生当班长?比方说你,怎么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证动用全部人马来支持你。”

  “得了吧,还是让女生当吧。”

  浩强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怎么?你喜欢女王统治啊?”

  “什么女王统治?那贵妃还不是你我给封的?何况,班长又不是国王,那可是个苦差事啊,还是让女生当比较好。”

  凯亮不禁点头。

  “那么,你还是选倩筠啰?”

  浩强点了点头。

  “那我就选宛星。我们打个赌好不好?看谁能选上。”

  “赌什么?”

  “输的人上学、放学时负责背书包,怎么样?”

  “好啊。那你呢?”

  浩强转头问俊杰。

  “除了那个杨倩筠,我连谁是谁都分不清楚,怎么赌?”

  “又不是赌你的命,背背书包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那个叫宛星的吧。皇帝也应该轮流坐的嘛。”

  “说得太有道理了。”

  凯亮连声赞同。

  这一天,紧随语文课之后的是劳动课。在那个年代,特殊时期虽然已经结束,但在有些学校,这劳动课却依然还保留着,并且成了孩子们仅次于体育课之外的最爱。劳动课,顾名思义就是要让孩子们借此机会劳筋动骨一番,但又不同于体育。其确切内容不甚了了,但培养孩子们劳动观念的意图却也冠冕堂皇。理想地说,是有点苦其心志以求天降大任于斯人的意思。但除了理想的成分之外,或亦有追求由劳动而产生的价值的目的。若放在今日仁慈又有些苛求的道德观下,或许又要引起不少好事者的争议来。不过,这些属于形而上学层面的东西,对孩子们而言,一点都不重要。他们之所以喜欢,只是因为其中的乐趣。虽然有时确乎是有点苦累的,但这些尚未成年的孩子,本就有用不完的精力,而其中的乐趣和欢愉,却远远补偿了那一点点的辛苦。因为劳动课的具体内容通常很难统一界定,所以,各个学校也就自行其便。而C大附中凭借着作为大学附中的地位所带来的在资金方面的充裕能力,以及邻近市郊的便利,其劳动课便有了特殊而又丰富的内容----饲养猪羊。对于才十几岁的孩子们而言,这是多么让人兴奋又充满魅力的事啊!是的,C大附中竟拥有一个饲养场,一座独立的平房在学校最内侧的角落处,沿着一条蜿蜒的小径,穿过一片杉树林便可看见。平房有浅灰色的瓦顶,瓦顶上矗立着一个矮矮的由泥灰铺附的烟囱,时常可以看见缕缕炊烟缓缓地飘起来、飘起来,很象在江浙农村随处可见的农舍,在城市的氛围里,显出别样的诗情画意。绿树掩映之下,在树林之外通常是看不见平房的,但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可以让人想见在那隐密之处象是居有人家似的。与学校其它地方的喧闹相比,这一处确实是很别致,很具有闹中取静之妙的。

  这天的天气实在是太好了,而饲养房内为那几只绵羊而储备的草料已经所剩不多了,虽然班上的同学们被分在不同的养猪和养羊组,老师还是决定今天劳动课的内容是全体出动去割羊草。于是,同学们三五成群,提着镰刀,挎上篮子,掮起麻袋,纷纷走出了校门。

  C大的物理楼是一幢U形建筑,其背面,就是那U形的凹陷处,是一片小树林。树林里长满了青草和野菜。在陆浩强的带领下,俊杰、凯亮、还有倩筠等几个人来到了这里。鲜嫩的青草和野菜在穿过树林枝叶而照射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油油绿绿又斑驳陆离。

  “哇!这真是个好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么多的青草呵?”

  俊杰觉得象是到了世外桃源般的兴奋。

  “以前我们常来这儿玩,打弹弓仗、摘棕榈果。”

  浩强指了指那高矮不齐的棕榈树。

  “你看那果子,做弹弓的子弹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们说着,便开始割草。先是用镰刀,后来干脆就用手拔了,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就把篮子和麻袋都装得满满的了。

  “你看,这是野荠菜。”

  一个跟倩筠她们同来的女生指着一簇野菜对俊杰说。俊杰低头一看,那里果然长着几朵青嫩而丰腴的草叶,或者说更象是菜叶,与周围同样鲜绿的野草有着明显的不同。野草的叶子大多很长而且尖锐,显得糙硬且带着啮齿的边缘,而这类似菜叶的叶瓣却柔软而滋润。

  “这就是野荠菜吗?我听说它是可以吃的。”

  俊杰问道。

  “当然可以吃啊。我奶奶就常常带我摘荠菜,然后包荠菜馄饨吃,又香又美,好吃极了。”

  女孩答道,声音轻轻柔柔的,听来有如泉水的清灵。

  俊杰抬眼看那女孩,只见她梳着一对紧致的猪尾辫,几缕青丝飘荡在耳际。穿着一件缀有粉红和奶黄色碎花的圆领短袖上衣,一条白色纱裙,衣着简单,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相配。她那鹅蛋型的脸上,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点点的羞涩,掩不住那散发着恬静又清纯的美丽。俊杰不由地高兴起来,觉得这C大附中还真有点人杰地灵的意思,头一天来,碰到的就都是美女。

  “你叫什么名字?”

  俊杰问道。

  “程宛星。路程的程,宛若天上星的宛星。”

  “原来你就是宛星啊?我听浩强他们提到过你。宛若天星,好美的名字啊。”

  俊杰开心地笑了,他喜欢女孩子有一个悦耳好听的名字,更何况是如此漂亮的女孩。

  “你们常这样到校外来割草吗?”

  “没有。我是养猪组的,倒是经常去大学食堂里收泔脚,又脏又累,哪有割草这么轻松好玩?”

  “我们学校里还有养猪的呵?我从来没亲眼见过活猪的模样,一定很可爱吧?”

  “哈哈哈。。。”

  宛星不禁笑起来,露出一双浅浅的酒窝。

  “那你一定要去猪圈里好好看一看,特别是要好好地闻一闻了。”

  俊杰也跟着笑了,他想象得到猪圈的气味,一定不会象这树林里的空气那么清爽。

  “嗖----”,

  一粒棕榈果从俊杰身边呼啸而过,击中了旁边的树干,发出清脆的响声。浩强在不远处嘻笑着挥舞弹弓,俊杰俯身拾起一粒土块,奋力甩了过去,土块也在树干上被击碎了,散开成一团灰雾。于是,男孩们开始了弹弓与土块的混战,女孩们则在一旁观战,时而发出笑声,时而发出惊叫,时而又大声喊着男孩的名字叫他们小心。

  这种打仗的游戏,对男孩子们而言,真有无穷的乐趣。虽然有点危险,但他们仍是乐此不疲。当子弹击中任何东西而发出悦耳的声响,那都是一种快乐和喜悦。甚至被击中时的那种遗憾的感受,也成为快乐的一部分。胜利和失败,就在这游戏中轮番地上演,仿佛在为孩子们准备着未来的人生。

  时光就在游戏中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当倩筠喊着时间不早了的时候,俊杰抬头看那日光,确实已是日头正当午了。于是,他们只得收拾起玩乐兴奋的心,也收拾起镰刀和剪子,扛着已装得鼓胀的麻袋,提着满满的篮子,一路说说笑笑,回学校去了。

  这天晚上,在C大附近的一个小巷子里,宛星和她的奶奶和父亲正坐在桌旁吃着晚饭。桌上的饭菜是简单而朴素的:一盆水煮花生,一碗青菜,唯一有点荤腥的就是那一碗蕃茄炒蛋了。他们的家境并不宽裕,她的母亲在她出世后不久就去世了,而父亲则在离家不远的渔场码头上开叉车,从船上将一箱箱的水产搬运到码头的仓库里,在那里,这些水产又会被冷冻处理,然后再运往各地的市场或工厂做进一步的加工。开叉车的那一点微薄的薪资仅够勉强维持生计而已,因此,奶奶虽然已过了花甲之年,却仍然在菜市场上工作,以贴补家用。“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是不错的,宛星从小就显得超乎寻常的懂事和乖巧。不知是什么原因,父亲这许多年来,一直也没有续弦。宛星曾听人说他坐过牢,但因那一次问起此事,父亲大发雷霆的经历,弄得她再也不敢过问了。私下里也曾问过奶奶,奶奶倒没否认,但只跟她说,别听外人瞎讲,要相信他的父亲是一个正直的好人,绝不会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在那年头,坐过牢的好人确也不计其数,在宛星幼小的心灵里,似是早已明白了世事的乖戾与不公,故而,虽然这个疑似坐过牢的父亲,对她而言始终是个阴影,而且,他那有些难以捉摸的喜怒无常,也总让她担惊受怕,她却从未怀疑过他是个善良的普通人。但正如宛星已知的他的经历所昭示的那样,他显然是个不幸的人。他虽曾是个从乡下出来的孩子,却读过一些书,学的是港口机械方面的技术,如今却沦落成一个开叉车的工人。于是,他常常抱怨生活,好象世事总与他作对,所有的倒霉,也总是率先落在他的头上。不过,他也曾经叱咤风云过。那是在特殊时期初期,他带领的那一帮造反派,有过一段说一不二的辉煌时期,但很快便在瞬息万变的复杂形势中,被无形大浪冲击得支离破碎。因为他的那些文攻武卫的激烈行为得罪了不少人,后来,他被下放到江浙一带的农村劳动改造,吃了不少苦。在那里,他认识了宛星的母亲。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宛星出生后不久,妻子就这样地离开了他。好象所有的幸运都与他无缘,哪怕是一点点的幸福,也只能与他擦肩而过。他的脾气因此而变得越来越暴戾乖张。宛星特别怕看到他喝酒的时候,因为往往在这种时候,就意味着父亲的心情已跌入谷底。酒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应该算是一种奢侈品了,但若父亲竟能一改往日节俭的习惯,开始喝这种不可思议的液体的时候,这还能意味着别的什么呢?不过,这天晚上的桌上并没有酒,父亲的脸上也不似往日的阴沉,他甚至有心情问宛星:

  “今天,在学校里都做了些什么呢?”

  宛星想都不用想,今天的头条新闻,当然是新同学的到来。

  “今天,我们班里来了一位新同学。他爸妈都是大学的老师。劳动课的时候,我们还一起割草呢。”

  “男的还是女的?”

  “是男生。不过挺害羞的,象个姑娘似的。”

  宛星想起俊杰那简洁而清爽的模样,脸上绽开了微笑。或许她自己都并不明了,说起俊杰时,为何她的心中会有一种莫名的甜美感觉。于是,她的微笑里也莫名地流露出那一份简洁清爽和有如陶醉般的甜美模样来。奶奶或许早已习惯了孙女的微笑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不过在慈爱的心里面,宛星就是不笑时,那也是另外的一种甜美。这时,奶奶用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在宛星的碗里,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

  “读书累不累啊?”

  “不累。”

  “觉得难不难呢?”

  “还好啦,奶奶。”

  宛星也夹了一块蛋放在奶奶的碗里。她看到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奶奶对她的慈爱,无时无刻不在包裹着她的心。她从小就没看见过母亲,奶奶对她而言,就象不仅仅是奶奶似的。她记得小的时候,有一回去杂货店为父亲打酒,在回家的路上,不小心将酒瓶打碎了。当时父亲正醉着酒,因此大发雷霆。奶奶为了保护她,用身体为她遮挡父亲的抽打,还因此挨了一巴掌。当时,她抱着奶奶就哭了。她觉得那一巴掌比抽在自己的身上还要疼。奶奶对着父亲喊道:

  “她只是一个孩子,你要打死她,不如打死我好了。”

  父亲这才住了手。从他的神情上,宛星知道父亲因此而受到了震撼,酒也醒了大半了。那时,她就在心里喊道:

  “宛星的奶奶是宛星的守护神,宛星要敬她、爱她,把最好的都给她,让她不要再为我受苦!”

  奶奶往日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徐缓的,但当需要坚决果断的时候,她的声音就会变得似乎坚不可摧。正如要保护自己的孙女,不要受到暴力的伤害时,所发出的呐喊。她最爱听奶奶平日里那温馨的充满了慈爱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那是因为奶奶在菜市场喧嚣杂乱的环境中,每日大声叫卖各种蔬菜,还要回答无数顾客的询问,才把嗓音慢慢地弄成如今的样子----但那种特别的、带着磁性的声音,对宛星而言,是任何美妙的音乐都无法替代的。那好象已成为流动在她的血液里的、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所发出的共鸣。

  初秋的夜晚总是清凉美好的,一轮圆月高挂在空中。虽然这校外的小巷是狭小拥塞的,沿巷的房屋大多低矮而破旧。人们将狭小的屋内放不下的杂物都堆在了门外,使得本已狭窄的巷道显得更加局促。但月光仍如银泻地,毫不吝惜地从天空中滲透下来,直至它可以触及的每一个角落。屋内昏黄的灯光,亦从窗口处泛溢出来,混合着白色的月光,照在巷道破碎不一的石板上。远处传来的虫鸣,如同美妙的歌声。

  C大的校园就在不远处,与逼仄拥挤的巷道相比,那里却是绿树丛荫。各处的办公楼、教学楼和实验楼鳞次栉比地散布于空阔宽敞的园区内。月光却是同样的明澈,虫鸣也是一样此起彼伏,悠扬交融于夜幕之中。学校的宿舍区就座落于校园的旁侧,通过一条蜿蜒的小柏油路相连。路的两旁,长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宽大的枝干和树叶将小路遮蔽,尤如穹顶,形成了一条阴翳的拱道。走到路的尽头,可以看见整齐的宿舍楼。此时,各家的窗户里,正射出温和的乳黄色的灯光,透过树叶,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微风缓缓地晃动着。俊杰的家,就在一座两层的公寓楼内,从门口的楼梯上到二楼,一边一户的格局。这种公寓小楼,在宿舍区内也是不多见的。俊杰的父母都是知名的学者,父亲是数理统计学方面年轻有成的学术权威,母亲则是外国文学教授。C大为了延揽人材,不惜以极为优厚的待遇聘任了他们。这样三室二厅的住房,在当时算是相当奢侈的了。此时,全家人刚用完晚餐,父子二人在客厅里摆开了棋局,母亲则在卧房里看书,妹妹正在浴室洗澡,哗哗的水声阵阵传来。俊杰的父亲酷爱围棋,他常说,这一方小小空间里,却蕴含着人世间无穷的变化和人生的哲理。俊杰虽然还不太懂得父亲说话的含意,不过,他真的很喜欢这游戏。也许是来自父亲的遗传吧,他学棋的时间不长,棋艺却进步得很快,在授六子的棋局中,已能与父亲不相上下。父亲一边和他下着棋,一边问道:

  “新学校还好吧?”

  “我觉得蛮好的,班主任叫王老师,待人挺温和的。”

  “我见过这王老师,看起来人很不错,你喜欢就好。”

  “她是教语文的。今天,我们学了朱自清的散文《匆匆》,然后,还上了劳动课,你知道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吗?”

  “什么呢?”

  “特带劲!我们学校里,居然有个饲养场。今天,我们到校外去割草喂羊,我以前还从来没干过这个呢。”

  “原来还有这事!那同学们怎么样,对你还好吧?”

  “我已经有好几个朋友了,我们在一起打球,割草时也玩得很开心。”

  “那太好了。有空可以常带他们到家里来玩。”

  俊杰从小就特别崇拜父亲,觉得父亲是世上最聪明的人了。他认为超难的题目,到了父亲那儿,就都成了儿童游戏般的轻松。父亲还是个特别温和的人,从来也不责骂他们兄妹俩。严肃的时候,也只是讲道理,声音总是那么沉稳舒缓,但那威严尤在,那种理性的力度,让他觉得不可抵挡。这时,妹妹刚好从浴室里出来,穿着条花色的短裤,披着块偌大的浴巾,手里还提着几件干净的衣服。她咯咯咯地笑着,清脆的笑声如影随形般地飘进了妈妈的卧房,接着,便传来了妈妈的责怪声。

  “昕悦呀,怎么没穿好衣服就跑出来了?可不能这样的啊。”

  昕悦则娇嗔地应道:

  “妈----我要你帮我穿嘛。”

  “那可不行!昕悦都快九岁了,还要妈妈穿衣服,羞死人了。”

  接着,就听见妹妹继续撒着娇,一边好象在穿着衣服了。昕悦就是这样,每天都好象是无忧无虑的。红红圆圆的小脸上,总是漾开着那永不消逝的笑容。不知为什么,她总能在任何平凡的事物中发现无穷的乐趣。洗碗的时候,她总是唱着歌,一边还摇着头,两根猪尾辫随着节奏晃来晃去。做功课的时候,又常常会望着窗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很出神地做着白日梦。这时,你若在她的背上轻轻一拍,她一定会“哎呀”一声,然后嗔怪地说:

  “讨厌死了。”

  每到家里买了活鱼,妈妈在厨房里张罗饭菜的时候,她才会愁眉苦脸的样子,说:

  “鱼儿真可怜,我好伤心啊。”

  然后,就在厨房看着躺在砧板上不能动弹的鱼,怔怔地望上半天。不过,这种情绪在鱼下锅后几分钟便会烟消云散,很快就又能听见她的笑声了。妹妹的忘性是很大的,也许快乐的人都是这样的吧。这一点,有时倒让俊杰颇感羡慕。他觉得自己是有点多愁善感的,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不容易再快乐起来,所以,虽然他知道父母也十分疼爱自己,但比起妹妹,总觉得不够,因为父母似乎更宠爱她。家里有一个快乐的孩子,是上天赐予的一个非凡的礼物,父母常常这样说。

  夜幕渐深,人家窗户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只有月亮显得更加明亮地高挂于天穹。那静谧的光芒如银泻地,好象黑暗神秘的天幕里睁开的一只眼睛,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这曾经纷扰而又动荡的世界,并盘算着人们未知的明天该上演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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