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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之初 一章

更新于:2018-03-18 11:47:56 字数:46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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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乱世之初

  一章

  天黑得像一层墨,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双手负于脑后,平躺在小船里,仰望着空中那无边的黑,任由水波摇曳。双眸在夜里闪闪发光,回荡着一抹淡淡的忧愁。

  远处又有号角声响起,那是昭华港繁华贸易的标志。镜月在人们眼里,是没有夜的城市,他们以为从昭华港永不熄灭的鱼油灯到大街小巷轮换悬挂的灯笼,足以照亮城市的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凌羽扬,凌羽扬。”夜空中飘来呼唤他的声音。

  他坐了起来,冲着岸边那个孩子点了点头,噗通一声,若鱼般跃入水里,起来之时,已经站在了孩子面前。

  “老师说让我叫你回去,今晚要讲佑朔皇帝破帝都称帝的故事。”莫子卿扑闪着大眼睛,小脸圆润,带有天际原寒冷渲染下的通红,让人忍不住总想揉上几把。

  凌羽扬总是一言不发,问武院里的学生们总把他当成哑巴,除了莫子卿之外,没人会主动跟他说话。

  他依旧是点点头,拾起岸边脱下的外衣,用一根带子束起头发,迈步向昭华港走去。莫子卿稚嫩的脸上充满了笑容,蹦跶着追了上去。

  这一年,凌羽扬十五岁,莫子卿十三岁。

  问武院并不是盛产人才的地方,大陆六郡的郡王们却总会把世家子弟送来商州镜月城,无形当中成了他们的一种默契跟规则。忠君在这里成了最高思想,讲师与学生见面之时,会将右手握拳置于胸前,鞠身行礼并低喊“佑朔”----天朔开国皇帝穆峙渊的帝号。其实这只不过是皇室从中州伸出来的囚笼,监视掌控着其他诸郡的未来,借着大陆最繁华城市的奢逸,磨灭某些郡守日益加剧的野心。

  王永富倒不像一个合格的讲师,反而似名酒肆的说书先生,当凌羽扬跟莫子卿进门寻了个角落坐下时他正说到最为精彩的一段:“话说佑朔皇帝高高扬起手中梨花枪,猛地一夹胯下云龙马,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瞬间窜至牧野大将北辰月面前,北辰月挥舞着霸刀迎上,双方你来我往,大战百余回合,战至马力竭而倒,复而弃马步战,军士擂鼓助威,喊声大震。

  没了战马,北辰霸刀之术仅能发挥十之一二,哪能敌过佑朔皇帝的七尺长枪,无奈北辰月一代名将,终被佑朔皇帝一枪贯穿喉咙,刺杀于临玹门楼下…

  堂下众郡世家子弟无不大声喝彩,在他们看来,听王老讲故事就跟搂着月栖湖的船娘划水一般,充满了刺激,天朔已经修养了四百余年,只有在听那个属于英雄的前代之时才能激发出他们仅余的热血。

  凌羽扬右手枕着头,仿佛睡着,满堂的喧哗与他格格不入。

  “风云江山月,现今的五大将军…””他听见王老的声音越来越虚无飘渺,沉入自己的梦中。那儿有一片湛蓝的天空,有绵延数十里的烟花林,高大的樱木把花瓣泼洒入青水,铺满河面数层,远处望去如同粉红的丝带。几个衣着华丽的人漂浮在水面上,樱花环绕,女人年轻貌美,肤若凝脂,男人轮廓分明,清秀而刚毅。他们双眼微闭,嘴角轻扬,凌羽扬面朝着他们微笑,走在岸边,流淌的河水,将他们越带越远。

  每次凌羽扬睡着,一旁的莫子卿就能看到他脸上少有的笑容,在他心中羽扬哥哥的笑容似乎比妈妈的怀抱更让人觉得温暖。然后他会看到凌羽扬紧闭的眼角躺下一滴泪来,他不知道什么梦能让他眼里最为坚强的人落泪。

  当凌羽扬醒了的时候,整个讲堂就只剩下三个人:莫子卿,他,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俩的青衣女孩。一股沁人心脾,决然不同于月栖湖或者青楼脂粉味的淡淡芳香缭绕而来,那娇小背影无数次让凌羽扬体会到何为风华绝代。

  “走吧。”女孩淡淡道,莲步轻移往外走去。

  凌羽扬站起身,揉了揉额头,拉着莫子卿跟了上去,门外乌云消散,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虽然已经走过很多次,他还是数不清绕了多少个小巷,拐了多少道弯,才能来到面前这个黑漆漆的院落。只要有人愿意不点灯,那么即便镜月这么繁华,也总有阴暗的一面。所以他总对那些自欺欺人的镜月城民嗤之以鼻,在陌城的夜,是自然的黑,他喜欢那种只有月色的地方。

  咯吱一声推开院门,零星的月光透过古槐,洒在石桌上。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人安详的端坐在旁,右手拿壶,往杯中添着酒。那是镜月城独有的稗夜酒,酒香比酒更易醉人。

  女孩沿着院内那口小小的池塘步入屋内,月下水面如镜,凌羽扬如同往常一样透过水面注视着女孩那白皙如玉,冰冷的脸,每每都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坐。”他对着凌羽扬跟莫子卿,指了指石桌上古老的两本书,淡淡地说,“今天先看完南轩白羽著的《殇炀骑兵优劣书》跟扈阳王北辰修著的《云麓关书》。然后各自研习枪术与剑术三个时辰,明早检阅,如若没有丝毫进步,不许晨睡。”

  “是。”凌羽扬跟莫子卿深鞠一躬答道。

  中年男子看了看两人诚恳的表情,略觉欣慰,点点头步入屋内。

  “父亲。”女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似乎能冻结珠尘海的海水。

  “恩?”

  “你就那么相信他们?”

  “不,我从不轻易相信人,在我这个位置如果选择错了的话,不知有多少人会…”男子停了停,眼里掠过一丝惆怅,“真正能让我深信不疑的是她。”

  “母亲?”

  “恩。”

  女孩轻轻叹了口气,递上一杯清茶,“解解酒吧,节前竹芽,她最爱的味道。”男子苦涩地笑了,那笑容不知曾令多少商州女人心碎。

  “羽扬哥哥。”莫子卿拿着《殇炀骑兵优劣书》,紧锁着柳叶般的眉梢。

  “恩?”凌羽扬躺在池塘旁的草地上看着夜空高挂的明月。

  “不对啊,这书上说弦月骑整军能日行千里,号称行军最快的骑兵,现在不是望海郡的云龙骑最快么?”

  凌羽扬折了根不知名的草,叼在嘴角,“现在东陆已经没有弦月骑了。晚霜灭国之时,他们举国北迁了。”

  “噢。”莫子卿点了点头,恍若大悟。

  “子卿,”凌羽扬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将军,你会不会当我的军师?”

  “当然。”莫子卿脱口而出。

  “如果是与北幽为敌呢?”

  他低下了头,陷入沉思。一时小院恢复了沉默,风拂过,水纹荡漾开来,反映着月光在他稚嫩的脸上晃动。凌羽扬抬头看着他,那本该幼稚水灵的眼神忽然间变得那么苍桑而镇定,让人想到天际原茫茫无边的飘雪。

  “我不知道,会的吧。”

  莫子卿摇了摇头,眯着眼对凌羽扬笑,露出了比月光还白的牙齿。

  “北幽的人,都跟你这样善良该有多好。”凌羽扬心想,努了努嘴站了起来,拍拍裤腿上沾染的草,走向古槐下,那儿插着他练习用的木枪。手心握住枪身一转,拔出枪尖便兀自挥舞起来。撩,刺,劈,挑,切,割,荡,扫,无不是大开大阖,极尽枪优势的强攻之招,长枪带起的风将他发梢跟衣角吹得飞扬,他就那样一边突进一边挥枪,不知疲倦,仿佛沉寂千年后苏醒的狮子,汗水在月光下挥洒如同珍珠坠落。“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进攻,再进攻。”他记得中年男子那句话。终于,他停下脚步,微屈着双腿作半蹲状,左手紧握着木枪中段,右手抓住枪尾挽成一个个圆。他在挽枪花,起初水缸大小的枪花被他控得越来越小,速度也越来越快。更多的汗滴顺着脖颈,手臂流下,发育不久的肌肉上青筋突起。当枪花仅有碗口粗细时,他维持平衡的左手磨出了猩红的血,右手快得让人产生只是在不停抽搐的幻觉。“去!”他一声大喝,右手猛地推出,高速旋转的长枪夹杂虎啸般的音爆声刺向那面石砌院墙。木制枪尖接触墙身的一刹那,锐利的爆炸声在院落里回荡开来,还未停歇便传来闷沉的绞割声,如同刀刀割在心口般令人不寒而栗。枪身在墙中没入了一半,枪尾仍在上下摇曳,如果在院外,能看见墙的外壁整整坍塌了水缸大小的一块。“灭魂之枪,大陆中最为刚烈的枪术,幽冥一击,灭魂枪术中最为璀璨的一笔,当你的枪花精致到刚好跟枪身一般大小的时候,转速也到达了极致,便是枪术大成之时,谁都看不清你的长枪在旋转,这便足以取走任何对手的性命。”

  他舔了舔还在流血的左手,力竭得跪倒在地。低矮的,新发芽的草丛里带着春天的气息,他使劲地嗅了嗅,昏睡过去。

  莫子卿合上了手中的《云麓关书》,他不想让凌羽扬看到他练剑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握剑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摸样,这点两人很默契,每每当凌羽扬练枪练得力竭,趴在草地上睡着的时候,他才会去院角拾起那把四尺长的木剑。剑身很宽,是一般长剑的两倍,比北陆蛮人的重剑似乎还要宽。

  在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他想起凌羽扬的那句话“即便与北幽为敌?”他的双眼忽然布满血丝,红得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在粉白稚嫩的脸上额外狰狞。他双手抱着娇小的脑袋摇晃起来,低低的咿呀声传来,没人知道他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终于,他捋了捋凌乱带着些许鹅黄的头发,黑黑的瞳孔盯着颤抖的双手。“以后能不用剑,就不用吧。”他偏过头,望着倒在一旁隐约打着呼的少年,喃喃道“给羽扬哥哥当军师…呵呵。”他笑着走回石桌坐下,打开《云麓关书》,继续看了起来,他眼角的泪痕反映着月光很是刺眼。

  凌羽扬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睁不开双眼,他忍着右臂的酸痛坐了起来,眯着眼,唤醒一旁趴在石桌上睡得香甜的莫子卿,安静的离开了这个白天看上去很宽阔的院落,池水泛着金鳞般的碧波,隐约有锦鲤浮起沉下。

  他们回到问武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问武院在镜月城东边靠近昭华港的明德路上,堂门高大,崭新的牌匾自从佑朔皇帝创建以来几乎年年都更换一次,世家们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后代居住作息在不像样的院落里,故而每年都会资助军师堂翻新重建。演武场,书院,用膳厅,各自起居的小院,问武院样样俱全。

  不远处少年独有的嬉闹声传来,“莫子卿。”他听到有人呼喊他的名字。

  莫子卿扭过头,三四个衣着华丽的俊俏少年从堂内小跑出来。

  “恩。”他点点头。凌羽扬仅瞥了来人一眼,便双手叉在胸前,偏过去看着横梁上忙碌筑巢的春燕。

  前头的少年吵着莫子卿一笑,并不去看凌羽扬,“还过几天便是上元节了,碰巧下午王老放了半日假,去月栖湖逛逛如何?”

  莫子卿一听到月栖湖三字小脸就唰地一片通红,他记得上次被他们扯去,船娘只是柔媚地笑着看了他一眼,他耳根以上便红得能滴出血一般。他不明白他们为何喜欢在女人身上上下其手,不明白为何月栖湖的女人喜欢轻轻的娇呵。他摇了摇头,“不去了,我跟羽扬哥哥还没有吃午饭。”

  少年看了看一旁的凌羽扬,发现后者也在看他,漆黑的眸子如同一沼寒潭,深不见底的森然,他不由得一哆嗦。

  “那先一起去吃饭吧,敖兄说商州的禁渔期刚过,晚枫街酒楼的海鲜味早已飘得满城皆香,还有中州过来的上好的青米酒...”

  “女人喝的酒罢了,”凌羽扬淡淡地插话,“商州的稗夜,承平的离殇,北幽的晚霜血...”他眼神迷离得仿佛在回味。

  少年眼角寒光一闪,从容笑道“羽扬兄见多识广,小弟佩服。”他转身上前搭住莫子卿的肩膀就要往外走“子卿兄莫要再拒绝,走吧。”

  莫子卿回头望向凌羽扬,后者朝他微笑着点点头“多跟你家乡的人出去玩玩,以后这样的机会不多了。记得晚枫街渔阳楼背后的巷子里有个卖稗夜的小酒肆,想试试男人的味道,就去饮上一杯。”

  凌羽扬总是这样的语气,仿佛他已经活上了几十年,在他眼里其他人都是孩子,比他小很多的孩子。

  当凌羽扬走过问武院前院石桥时,一人朝他迎面而来,右脸上一道鲜明的刀疤从眼角划至耳根,整个镜月城内,有如此刀疤的只有一个人-----商州步军副都统黄玄成。

  问武院诸郡世家子弟不仅习文,而且修武,佑朔皇帝建立之时便将第一批学生编制成百来人的军队,号位畿卫,意在提醒守卫京畿临玹是诸郡义不容辞的责任。每隔两日,畿卫们都前往昭华港西南方十余里的商州步军三纵营里演武。鉴于畿卫都是各郡大世家的人,商州方面亦不敢怠慢,为其潜派的都是都统级的教员,黄玄成便是其中之一。

  “黄都统。”凌羽扬右手握拳于胸前,躬身行军礼。

  “上元节将至,元前夜畿卫将参与镜月巡逻。”话不多不少,精简得合适。

  “是。”

  黄玄成点了点头,大步离去,至始至终面无表情。

  “皇帝,要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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