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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浩然正气奸党惊魂 视死如归御史托孤

更新于:2017-04-20 21:39:23 字数:4963

  明崇祯十七年,甲申。

  这一年的春天特别阴冷。已是农历二月了,春寒仍未褪尽。连日的大雪把整个皇城遮盖的严严实实,巍峨的宫阙檐下挂满了又粗又长的冰凌。肆虐的寒风不时搅起阵阵雪雾,使仅剩一团光晕的夕阳更加模糊和暗淡。

  申时刚过,暮色便潮水般涌了过来。值勤的士兵匆匆关闭了城门,临街的店铺也纷纷打烊上好了门板。本来就十分冷清的大街顿时变得空旷起来。整个京师陷入了一片死寂,全没了往日的繁华模样,只有禁卫营巡街骑兵不时驰过,留下一阵马蹄敲击石板路面的“得得”声。

  令人不安的消息不断传来,城里城外谣诼四起。乾清宫里的早朝已经徒具形式,大臣们再也提不出剿灭和抵御流军的奏议,只有皇上那略显瘖哑干涩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

  “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已历经二百七十三个年头。国事从未有如此之败坏。数年剿贼,徒累百姓,枉糜钱粮,而今京师危若累卵,眼见不保,朕将成为亡国之君,尔等亦将成为亡国之臣……”

  对天下形势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崇祯皇帝,这时倒显出了从未有过的平静。登基十几年来,他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想把祖宗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出一番兴旺景象,为此不敢有丝毫懈怠。无奈天不遂愿,天下越来越乱,流贼越剿越多。张献忠占了四川,李自成则占了河南、陕西全境,于正月间在西安称帝,建大顺朝,改元永昌,并于二月初亲率大军由山西大同、宣府官道向北京杀来。朝廷自孙传庭、曹文诏、付宗龙、汪乔年、熊迁弼、卢象升、杨嗣昌等一干经略大臣相继败亡之后,早已左右支绌。虽说尚有扼守居庸关的唐通和扼守山海关的吴三桂两支劲旅,却又不便檄调回京勤王。况且与李自成的百万大军相比,区区二十余万兵马亦是杯水车薪。

  于是,在这大厦将倾之际,一个阴谋便在天子脚下诞生了。

  当日朝议之后,左都御史冯昭心情烦闷,便去了钦天监,并破例在他的好友、钦天监大学士陆百尺那里用了午饭。席间,免不了谈及时局。大学士悄悄地告诉他,自入二月以来,帝星暗淡,客星犯主日甚一日,劫数当应在三月。尽管如此,冯昭仍然为皇上的话所震撼。做为臣子,在国事艰危之际不却不能替主分忧,他深感辜负了当今皇上的恩宠。辞别大学士,回府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连连叹气。

  “老爷,夫人捎信来了,说是一路平安,叫您不用挂念。”家仆趸进书房小心翼翼地对冯昭说。

  做为当世名儒,冯昭自然知道复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决心恪守主辱臣死的圣人之训,在城破时骂贼而死,饮刃殉国,做一个留名青史的忠烈臣子。因此,年关刚过,他就把家眷派人送回了老家湖南,至今挂念不已。听仆人如此说,才稍稍宽下心来。口中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已经知道了。

  家仆正想退出,冯昭又喊住他问道:“小姐回来了吗?”

  “小姐自早上出去,至今还未回府,想是有事要办。”

  冯昭轻轻地皱了一下眉。他从未纳妾,发妻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冠玉,平日视若掌上明珠。只因幼时体弱多病,便于她八岁那年托人送与一代宗师的静心师太做了俗家弟子。一来是为了祛病强身,二来让她学些武艺能够防身。虽说官宦人家的金枝玉叶不至有什么不测之事,但毕竟世事动荡,武艺在身总不是一件坏事。半个月前,女儿突然回到了京城。父女阔别十余年,见了面自是激动万分。但冯诏问起习武之事,冠玉总是闪烁其辞,并且每日吃过早饭便换上男装出门而去。说是在城里走走,看看京师风光。冯昭也只是认为她年少贪玩,并不在意。

  不大一会,冠玉从外面走了进来。只见她面如凝脂,眉山如黛,头上戴一顶浩然巾,身着一袭海兰长衫,腰束一条流苏丝带,足登黑色薄底软靴,站在冯昭面前,恰似玉树临风一般。全无一点女孩儿的娇媚之气,倒象一个风liu倜傥儒雅俊朗的宦门公子。

  见父亲面色沉重,冠玉知道他忧心国事,便偎在父亲的身边,轻轻地问道:“爹,听说李闯大军已快逼近京城了,皇上打算怎样抵敌?”

  “唉,国事已经不堪问了。”说到世局,冯昭心情十分黯然,“满朝文武,向来尸位素餐,哪里有什么御敌之策。皇上也是无力回天了。”

  “枉杀了袁督师,皇上是自作自受。”冠玉愤愤地说。

  “玉儿休得胡说。”

  “本来就是嘛,想那袁督师在世时是何等英雄,宁远、锦州一战,八千人马打的满鞑子努尔哈赤十万大军丢盔弃甲,不敢对中原有半份觊觎之心。可皇上却不辨贤愚,不分忠奸,听信流言杀了他,使得大明柱折,朝野寒心。整个儿一个大昏君。熹宗皇帝九泉有知,也会被气得吐血……”

  见冠玉口无遮拦的指斥皇上,冯昭怕她说出更不敬的话来,便把脸色一沉:“自古子不言父错,臣不言君过,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你怎能如此贬责皇上。”冯昭也知道袁崇焕死的冤枉,所谓通敌谋反纯系无中生有,乃是满人鞑子制造出来的谎言,意在借刀杀人。当初他和御史台的几位同僚上疏力谏思宗莫中了敌人的奸计,无奈皇上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一天之内下了三道诏旨,将袁崇焕处了磔刑。行刑那天,天降大雨,这位忠臣良将的血和着雨水流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见父亲面生不悦之色,冠玉便停住了话头。十八岁的姑娘,已经知道宦海的艰危。特别是父亲做为言官,身负上言奏事匡正弊失的重任,比其他职官更多一层风险,生死荣辱常常只在一时一事之间。因此言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现在情势紧迫,社稷难保,何不学一学那越国的范蠡,避祸远走,归隐山林。但她不忍让父亲伤心,话到嘴边,劝告变成了试探:

  “爹爹有何打算?何不辞归故里,颐养天年。”

  冯昭正色道:“为父数十年来,荷蒙圣恩,位极人臣。我怎能在世局动荡之时弃皇上而去?古人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一旦大明复亡,为父当效前朝先贤,追随先帝于地下,以完臣节。唉,不说这些了,你母亲已回乡下,我在京师再无牵挂,你我父女也亦见面,虽死无憾。你也不小了,终身大事已由父母做主,许配山东巡抚徐大人的公子。回家时你可顺便到济南见一下公婆和徐公子。我们两家原是世交,你与徐公子小时候常在一起,彼此也很了解。”

  父女二人正说着,家仆急匆匆走了进来:“老爷,宫里曹公公求见。”

  “曹公公?他来何事?”

  “小人不知道,他只说要见老爷。”

  “有请!”

  冯昭是万历年间的进士,对那些不男不女,名为公公实为婆婆的宦官自是鄙夷万分,认为他们是朝廷的祸害。但他又清楚的看到,自明武宗以来,宦竖的势力十分可怕,因此便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这曹化淳兼领东厂,操百官生死,气焰熏天,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两人私交也说得过去。料想今日他亲自登门,必有非同寻常之事,便急忙命女儿回避,亲到前厅迎接。

  “不知公公大驾光临,未曾远迎,还请公公见谅!”

  曹化淳肥胖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拱手做揖道:“冒昧造访,冯大人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公公光临,本官蓬荜生辉,公公请!“

  “请!”

  两人在书房里坐定,冯昭命家人奉茶后,客气地问道:“公公驾临舍下,不知有何见教?”

  曹化淳呷了一口茶,阴鸷的小眼中挤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大喇喇地说:“我给御史大人送富贵来了。”

  “请公公明言。”

  “大人对铁冠图一事可有所闻吗?”

  冯昭悚然一惊。铁冠图的事情他虽有耳闻,但并不知详情,据说是洪武年间的一位神仙,因受异人传授,能预知过去未来,把大明数百年的治世情况及结局画了一幅长轴。冯昭乃饱读经史之人,对神仙道人一直斥为虚妄。况图中内容涉及朝廷兴亡,亦非臣子所应谈论。因此向来不提此事。今见曹化淳问起,摸不清他是何用意,便推说自己不知。

  曹化淳道:“难怪大人寡闻,知道此图的人原本不多,当事的四名内府太监,有三人已被处死,仅剩老奴一个了。”接着他颇有些炫耀的向陈昭说了这铁冠图的故事:“崇祯十四年的一天,我和三位公公随圣上去内库查验藏银,不料末库只有一个很大的铁柜,柜上的锁孔已用铅灌了,外加一道御封,有世宗皇帝亲笔所书的‘永不开验’四个大字。旁边另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洪武三十一年正月十三日铁冠子手封’。圣上令禁军劈开铜锁,见柜内乃是一画幅巨轴,用绫带捆就,外套绢囊,上题‘二百四十年后开启’八字。圣上屈指一算,自洪武三十一年算起,至今正好是二百四十年,遂命我等陪驾四人打开画轴,见是八幅绢画,画的均是我朝故事。最后一幅画了一个着素绸袍的人披发跣足,吊死在亭旁的槐树上。其面目酷肖当今皇上。当时,我等无不骇然,圣上亦惊的呆了。”

  “江湖术士之为,亦未可全信。”

  曹化淳摇摇头:“这铁冠子绝非一般江湖术士可比,乃是太祖皇帝时的一位高人,姓张名中,随异人学道多年,不仅能预知天下大事,且精于异术,曾祭东风助太祖水师大破陈友谅于鄱阳湖,世人尊其为神仙。况此图前七幅画中之人、事,皆与我朝历代国事相合。”

  “依公公所见,我大明果真气数已尽?”

  “此乃天意,非人所能为。李闯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朝中已无可选之将,亦无可用之兵。京师陷落,只怕已成定局。”

  “公公意欲何为?”

  “天下大势,朝中百官莫不了然于心。圣人云‘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行’。大人身为左都御史,资深望重,百官皆以大人之进退为据,理应审时度势,早做安排,率百官献城迎降,归顺新朝,封候拜相当如囊中取物。否则,城破之日,难免玉石俱焚。”

  冯昭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心知这太监要利用自己的御史身份挟制百官,叛卖朝廷,在城破之时造出个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捞取投降的资本。但整个阴谋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究竟还有何人共谋,他们将如何对付皇上及皇室人员,如何安排开门献城等等,自己还是一无所知,因此有意探探曹化淳的口风。于是便不动声色说:“公公差矣,想那闯逆,自幼阴险诡诈,反复无常,十几年来败则受抚,抚后复叛。现又僭号立国,其志已骄。这京师早晚是其囊中之物,口中之馐,岂肯念献城之功厚待我等?”

  曹化淳阴阴一笑:“实不相瞒,锦衣卫指挥史吴孟明吴大人已做好安排,于年前派密使到西安拜见了大顺皇帝,并带回了皇帝的亲笔回信。要我等着意捕拿皇上、太子及后宫嫔妃和公主等皇室人员,看好内库。允诺兵临城下之时,凡参加献城迎降的文武百官一体任用。”

  你道是什么原因使曹化淳敢把这灭九族的谋逆计划和盘托出?原来他自恃与冯昭私交甚笃,在崇祯八年冯昭还是户部的一名小吏时,力荐他外任了太原知府,不久升为山西巡抚,方才有了今日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显赫地位,料想他一定会感恩图报,言听计从于自己。况且大明亡在旦夕,降则高官厚禄,逆则身败名裂,冯昭亦不会不识进退。为使冯昭打消顾虑,他从袍袖中掏出一份献城官员名单,证明此事乃是人心所向。岂料冯昭攸地把脸一沉,凛然道:“公公不怕我奏明皇上?”

  曹化淳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大人如果不从的话,只怕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冯昭一愣:“此话怎讲?”

  曹化淳不答,只是用一双眼睛盯着冯昭,目光颇有些狰狞。

  冯昭猛地醒过神来,心中不由地升起一阵怒火,大骂曹化淳道:“而今贼势汹汹,国事艰危,身为大明臣子,不思忠君报国,扶大厦之将倾,解百姓于倒悬,反而处心积虑,卖主求荣,真乃狗彘不如。我冯昭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决不与尔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明日早朝本御史即奏明圣上,请命除奸。

  “大人不怕死?”

  “冯昭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曹化淳见冯昭如此冥顽不化,方知自己做了一件蠢事。正要重加喝斥,却听到冯府大门口一阵喧哗之声,承旨太监莫三儿急匆匆奔了进来,直冲他道:“圣上口谕,速命曹化淳前来见朕。”曹化淳正要下跪,莫三儿一把扯住他道:“不必了,请公公速去文华殿,皇上正在发火呢!”曹化淳顾不得细问,慌忙随莫三儿向外走去,不料忙中出漏,那份迎降官员签名册子从他那肥阔的袍袖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上。

  逐走了曹化淳,冯昭细细地检视了一遍那份迎降官员名册,发现签名的五品以上官员竟有六百四十余人。六部衙门当中,原兵部尚书徐缙彥、吏部尚书苏观林及户部、刑部尚书的名字全都赫然在目。直看得这位左都御史冷汗直流,奏本弹劾的勇气几乎瞬间消失。因为他知道,一道本章呈给皇上,这数百名官员——或许更多,连同他们的家人都将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了已经逼近自己的危险。

  曹化淳和锦衣卫决不会放过他。

  从大明开国以来,上自开国之勋,下至布衣百姓,锦衣卫究竟冤杀了多少人,已不可计数,也许十几万,也许数十万。其中有的是皇上指使的,有的则干脆是那些刽子手的主意。提起锦衣卫,大小官员,莫不噤若寒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