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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韩超奉命治乱 九松率众抗粮

更新于:2018-03-16 14:14:02 字数:14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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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秀眉演义目录
共1章
  夕阳斜挂山腰,远远望去,峰峦、溪流、飞瀑,以及黔东南特有的鼓楼、风雨桥、龙船棚、吊脚木楼,都涂上了一抹神秘的桔黄。

  这是一八五三年,咸丰三年五月的一天。一队人马来到一个山坳,向导指了山下,向长官道:“韩大人,那就是镇远府,看去就在眼底下,但绕山渡水,还要两个时辰才走到。”那长官身材魁梧,络腮胡子,身穿六品朝服,静听从远处飘来的苗女的飞歌,示意人马前行,慢慢下了山去……

  舞阳河象一条玉带,逶迤在奇峰异岩之间。青山碧水之间,镶钳着一座古城。河上一座石桥,桥上车水马龙,桥下桨声欸乃。行人有背竹篓的,有挑筐担的,有赶马车的,服饰、发式、语音各异,显示出汉、苗杂居的边城景象。镜头拉近,城门上阴刻“镇远府”三字。城门边站着两排清兵,正在盘查来往行人,对苗人盘问尤严……城东一处好景观:悬崖溶洞间隐现出玲珑剔透的庙宇亭阁,但见洞中有楼,楼中含洞,宛如仙境,一座天然石门上刻着“中元洞”字样,远远从那里传来幽古的钟声……

  镇远知府吴登甲出来迎接那队人马。侍从介绍道:“这位是知府吴大人,吴登甲,这位就是奉命总办苗疆军务韩大人,韩超!”吴登甲便拱手道:“苗地山高路险,韩道员辛苦了!”韩超道:“不,如果不是盗贼遍地,苗疆倒是一方世外桃源,韩超不枉此行。”说着一行人往城里走去。

  小巷深幽,青石板台阶从街道伸向倚山而建的民居。酒楼临河,酒旗招风,但见一个官员凭栏观景,把酒吟诗:

  山南苗人风俗古,好杀牯牛祭先祖;

  三尺竹箭七尺弩,朝出射狼夜射虎;

  迎客却把寨门堵,过关须饮牛角酒;

  花衣银饰映木楼,男奏芦笙女踩鼓……

  吟诗的官员面目清秀,书生气质,是台拱厅师爷邵鸿儒。此时,韩超一行已来到身后。韩超道:“鸿儒,我们又共事了!”邵鸿儒转身道:“韩超兄,没想到你也到苗疆任事来了!”韩超道:“身在苗疆,作异乡客,自有一番情趣啊!”邵鸿儒道:“苗人素称好客,每有客来,争设酒食,歌舞以待,这样说来,在苗乡作客,确实有一番情趣。但这些年来,徭役繁多,赋税加重,民怨颇深,在苗地当官,就不象做客那样了。”

  一行人走进里面房间。吴登甲指着一个身穿七品朝服的官员道:“这位是镇远府师爷杨承照,现在让他介绍一下苗疆情形。”杨承照谦逊地点头回礼,把一幅《新辟苗疆图》挂到墙上——

  杨承照指着地图道:

  “苗人有生、熟之分。熟苗薙发打辫,编入户籍,归顺官府;生苗则蓄发打髻,愚顽不化。雷公山周围千里,自古为生苗盘踞。雍正年间,提督哈元生用兵七年,征服生苗,建置六厅。近百年中,休养生息,官民相安。但咸丰以来,连年天灾,颗粒无收,苗人穷困,于是四出为盗,掳掠烧杀,抗粮滋事,报案不胜枚举。”

  杨承照翻开案卷,继续说道:“去年八月,台拱厅革夷寨苗酋九松、高禾裹胁刁民,杀牛歃血,抗粮滋事,殴打官差,因该寨二千余人,民风骠悍,地方文武不敢查办。九月十日,清江厅粮房吏役在鸡摆尾附近遭遇强盗拦劫,所运一万斤军粮被抢一空;十月上旬,塘头哨、斑鸠寨、新寨屯等村寨相继遭到强盗掳掠;今年三月二十日,台拱厅通事熊元青家被强盗打劫,抢走白银一千多两、大米六千多斤,熊元青去报案,途中被强盗暗杀,弄得人心惶惶。强盗数十、数百为群,执刀带枪,十分凶悍,以致于当事人不敢报案,当地官兵不敢缉拿。从服饰看,强盗多为台拱、清江两厅交界的高坡苗人,该地山深林密,道路分歧,加上强盗耳目较多,等到镇远府调集大军前往查拿,强盗早已闻讯远窜,官兵顾此失彼,疲于奔命,各案犯至今无一抓获。”

  坐在韩超身旁的副将图塔纳道:“九松、高禾究竟何许人,堂堂大清官军竟也不敢查办,莫非他们也象传说中的祖先蚩尤那样,是些吞吃沙石、头长铁角的怪物?”杨承照道:“九松武艺高强,人称苗疆棍王,除此以外,大家都说,苗人会放蛊,只要他心头一默,想要害谁,谁就中蛊,一旦中蛊,无药可治……”图塔纳听到这,放声大笑道:“师爷竟也相信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假如苗人的蛊真是这样厉害,他们还拿刀带枪干什么?蛊,充其量不过是苗人的一种防身药功罢了,总要借助飞针、飞刀、箭之类,才会将毒素注入他人血液,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倒想让一个苗人把蛊放给我,看它奈我如何!”

  大家于是跟着笑了……

  吴登甲向韩超道:“苗民虽然生性犷悍,但大多怕见官吏,不易沟通,因此,苗疆现在还保留一些土司,管辖领地的苗民,形成土官、流官共管苗疆的复杂局面;再则由于语言隔阂,各大苗寨都由官府骋请会说汉语的苗人当通事,协助官吏处理地方事务,担任翻译并兼向导,韩道员在苗疆任事,自然不能离开土司、通事的支持。台拱厅师爷邵鸿儒在苗疆任事多年,熟悉苗情,对各地土司、通事都认识,韩道员有事可多叫邵师爷配合。邵师爷可要照顾好韩道员啊!”邵鸿儒道:“吴大人尽管放心,我跟韩超是老朋友,只要他需要,我当随喊随到,尽力协助!”

  次日,吴登甲把韩超、图塔纳、邵鸿儒送到城外古桥边。吴登甲道:“今天是苗人龙舟节,韩道员到施洞,正好领略一回苗地风情。”

  韩超拱手作别,与邵鸿儒等人上马,带了二百名团练,望山南而去。

  爬上鼓楼坪,约摸三个时辰,韩超一行来到金钟山,伫马而立,极目远眺,一幅异域风情画展现眼底:

  巴拉河从深邃的山中潺潺而来,汇入山脚下的清水江,沿河苗寨星罗棋布,水车、碾房点缀其间。镜头沿江上移,地势逐渐平衍,十数个苗寨罗列两岸。南岸较宽地带,是一座七八百户人家的集镇,镇中耸立一座石头城堡,可见身穿“勇”字号褂的兵勇在巡逻。城堡下边,是一个鹅卵石铺就的大码头,临水一面是光亮的青石板台阶,凿有穴孔,系着各类船只。远远可见苗寨人客来往,河边熙熙攘攘,路上足踵相接,河面舟楫交错,木鼓、芦笙、芒筒、飞歌声隐约传来……

  歌声和画面渐渐推远,镜头回到山坳。

  邵鸿儒道:“那就是施洞,苗疆一大集市,向来人烟繁华,商贾云集,为镇远府通往苗疆腹地的咽喉。”

  停一会,邵鸿儒又道:“黔中苗人有黑、白、青等支系,这一带属于黑苗,若以地域、服饰论,黑苗又分十几种类,而九鼓苗最称犷悍,高坡苗次之,河边苗较为驯顺。”指了远处,“居住雷公山深处的就是高坡苗;那条巴拉河,源于雷公山,经丹江、台拱流到施洞,汇入清水江,婉蜒二百多里,沿河大小三百余寨,就是九鼓苗;从凯里到清江厅三百里清水江沿岸,苗寨六七百个,统称河边苗。”

  韩超:“我常听人说起九鼓苗,不知是何意?”

  邵鸿儒笑道:“这是个传说罢了,说是很久以前官军进剿苗疆,巴拉河苗人几乎被杀绝,只剩九人,后分散居住,逐渐繁衍,形成九个支系,土语称九个鼓社,九鼓苗因此得名。”

  镜头拉近,苗寨吊脚楼临河一面的美人靠上,身着绣花衣的年轻苗女在观看过往客人。河边沙地上人熙人攘,摆摊的汉人商贩在叫卖。河中央来往十余只独木龙舟。龙舟上,站着两排水手,他们头戴马尾斗笠,腰系银镶锦带,手执五尺桡片,甚是剽悍。一只龙舟划到一处深潭,水手停桡肃立,巫师唱起古老的祭龙求雨歌:

  我敬山龙,我敬水龙,水龙佑我风调雨顺,山龙佑我五谷丰登……

  邵鸿儒:“苗人过龙舟节,意在祭龙求雨。要是遇到好年景,下水龙舟可达一百多只,集会苗人万余。”

  忽听三声铳炮响,两只龙舟锣鼓鸣起,水手一齐挥动桡片,上下划弧,浪珠飞溅,龙舟顺流,行走如飞,两岸呐喊助威,声震河谷……

  韩超一行缓缓下山。

  来到河边,图塔纳叫了两条大船,把兵练渡过河去,韩超则与邵鸿儒上了一条带小木屋的渡船。摆渡的是个老年苗人。船靠了岸,韩超摸出些碎银,递给摆渡老人,老人道:“大人难得来苗地一回,我们欢迎都来不及,怎能还收大人的钱?”韩超谢过,向邵鸿儒道:“常听说苗人好客,今日真正体会了。”一行人便上了岸,融入节日的人流中。

  “冬冬达冬达冬达达达!”节奏轻快的鼓点在响,身穿银饰花衣的苗女围成几圈,在跳踩鼓舞,银饰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年轻男人在一旁观看,品评着踩鼓的姑娘……

  “这些就是河边苗。”邵鸿儒指点着说。

  “那些是高坡苗,跳的是木鼓舞。”镜头随邵鸿儒指的方向移去:一群穿黑衣、戴少许银饰的妇女,围着一个长形木鼓,在跳着粗犷、奔放的舞蹈。里面是一圈吹芦笙的男子,身穿黑衣头盘黑帕,那芦笙长十数尺,气势宏大,曲调浑厚,动人魂魄。

  迎面又走来一群服饰不同的男子:以黑布束发于顶,并不盘头帕,也穿黑衣,只是裤脚短而特大,他们都身佩砍牛刀,有的肩挎鸟铳、火枪,腰间挂着牛角火药筒、铁砂葫芦、竹编饭盒,有的还提着画眉鸟笼。

  邵鸿儒又道:“这些就是九鼓苗,喜好猎狩,枪法极准,翻山越岭,十分矫捷。”

  每看到不同服饰的苗人,邵鸿儒都一一介绍:“那是丹江苗”、“那是清江苗”、“那是凯里苗”、“那是黄平苗”……韩超用好奇的目光一一看过。而苗民们大多用畏惧的眼神看着这些官员,以及向施洞汛走去的二百兵练。

  人们窃窃私语:“来了这么多官兵,是不是又要杀人了?”

  踩鼓场东头,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骑着黑马向这边走来。此人身材高瘦,脸长鼻翘,左臂残废,穿紫色苗布长衫,光亮照人,腰系镶银锦带,头戴斗笠,颈戴银项圈,马旁跟着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挑着酒坛和十多只鸭子。许多人向骑马男子打招呼:

  “久公,你去接龙?”

  “久公,你重礼哟!”

  骑马男子频频点头,热情道:“今晚到家来作客噢!”

  韩超望着这个骑马男子。邵鸿儒道:“此人叫久大别,乃是此地苗酋,有五十多亩好田,衣食富足,平时爱客好友,颇得苗人之心。施洞上下十八寨,凡遇地方大事,都得请他作主。”

  韩超:“有姓久的?”

  邵鸿儒笑:“不,苗人原无汉姓,按官府统编户籍,此人姓张,苗名久,大别是外号,还有叫久大白、九大伯的,苗语,手臂残废之意。”

  久大别来到河边。那十多条龙舟已靠岸。久大别下了马,拿起一只牛角酒具,那个少年提酒壶、鸭子跟着,走向一条龙舟,高声道:“龙来我寨,风调雨顺!”便向龙舟上的击鼓老人敬酒。击鼓老人是鼓头,一寨之主,接过酒,高声祝道:

  “喝山龙水龙酒啊!”

  下面水手一齐应声:“嗬!”

  “我喝了这杯酒,祝愿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祝愿久大别在家健康平安,出门做事顺利,汉人见了送他金,苗人见了送他银啊!”

  “嗬!”

  这一祝一应完毕,鼓头就把牛角酒一饮而尽。接下来,久大别就依次向各位水手敬酒。敬完酒,少年就把一只鸭挂到龙舟的龙头上。……

  接完龙,久大别转身上马,正遇上韩超一行从身旁走过。久大别认得邵鸿儒,便打招呼道:“邵大人,请到我家作客去!”邵鸿儒停下来道:“谢谢了,不麻烦了!”久大别道:“有什么麻烦的,也不是节省这一餐就富起来,吃这一餐就穷下去的。喂,省里又派什么官员下来了?”邵鸿儒道:“哦,那位是总办苗疆军务韩大人,奉命来剿捕强盗的。”久大别道:“韩大人辛苦了!来,请韩大人喝杯酒!”少年便双手献牛角酒去。

  久大别说汉话夹着很浓的苗音,韩超似懂非懂,摆摆手,便走过去了。久大别有些扫兴,便对邵鸿儒道:“那邵大人你就喝。”邵鸿儒道:“谢谢,我不会饮酒。”久大别道:“这是苗人风俗,吃多吃少也接,是个心意,要不然就是你看不起人。”

  邵鸿儒接过牛角酒,咂了一口,向久大别道:“谢谢,大家好好过节,我告辞了!”

  久大别:“邵大人慢走!”

  龙舟上的人们向久大别拢过来,望着韩超一行远去的背影,问道:“那些官兵是来剿捕强盗的?”久大别点点头。那些人道:“那邵大人看上去是个好官。”

  穿过节日的人流,韩超一行走进施洞小镇。街上是鹅卵石铺就的巷道,两边住户多为砖木结构,大门与巷道之间,是大青石板砌的台阶。

  走走看看,就到了一座砌有石头围墙的大房子,这就是施洞千总衙门。千总邢连科已经率领官兵在门口迎候。大家互相拱手问好。

  邢连科道:“韩大人辛苦了,先去吃杯酒!”

  大家于是簇拥着韩超来到临河的一家酒楼,在那里一边饮酒,一边观看河边的节日情景。

  久大别路过一片柳树林,听到两个姑娘在唱飞歌,调子悠长、高亢、激越、奔放,让人思绪也象生了翅膀,随之飞得很高很远。歌声毕,引来男人“嗨嗬!嗨嗬!”的喝彩。

  看那两个姑娘时,其中一人打扮十分怪异,头围五色帕,身穿紫色绣花衣,是河边苗服装,而下着五寸短裙,却又是丹江苗款式,二十来岁,打一把黑伞,生得确实漂亮。

  有人议论道:“那姑娘叫乌母雪,施秉县人,绣一手好花,人称舞水绣仙!”议论中,两名年轻男子从人群中挤上前去,各将一匹树叶放在嘴边,对那些苗女吹奏起来。看那两个年轻男子时,一个身体高大,相貌英武,却穿一身破旧的苗布短衣,头扎一圈黑帕;一个体形精悍,敦实得象一截树桩,颈上戴一串银项链。那乌母雪见状,便抿嘴而笑,对同伴道:“他们想逗你!”两名男子相视一下,便唱起歌道:

  妹妹望郎笑嘻嘻,

  是笑人才是笑衣?

  笑我衣裳换一件,

  笑我人才生就的!

  这下,不但是乌母雪,就连旁边的其他姑娘,也都哗的笑起来,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那英武男子心想是笑他衣服破旧,便恼羞成怒,唱道:

  几多好女攀我郎,

  几多好女我不缠,

  妹有好歌你不唱,

  留在肚里沤烂肠!

  乌母雪听了,与同伴相视一下,便唱歌答道:

  莫扯白来莫扯白,

  你家底细我晓得,

  床上盖的破棉袄,

  三斤棉絮九斤虱!

  英武男子气得斜眉鼓眼。那戴项链的男子笑道:“唱歌本来就是逗玩的,何必生气呢?”英武男子道:“我家虽然贫穷,但在我们地方,我说一句话,没有人敢不听的。”

  正说着,沙滩那边突然人群骚乱,却是两头水牛角斗,一头斗败了,掉头就跑,另一头随后追来,早已踩伤一人。斗败的牛似乎希望人们救它,没命的往人群里跑,众人惊叫着四处躲闪。

  此时两头牛正向树林这边狂奔而来。树林边除了那群姑娘外,还有不少老人和小孩,情形十分危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两个唱歌男子同时向两头牛奔去,其中一人追上后面那头牛,一把揪住牛尾巴,往后就拖,两脚在草地上蹬出深坑,那牛速度慢了下来,接着那人钻到牛颈下,右手扭住牛角,左手抠住牛鼻,猛地一甩,那牛顿时轰然倒地,四脚朝天;另一人冲向前面那头牛,一个蹲身,右腿在牛的前腿上一扫,灰尘起处,那牛也轰然倒地。

  众人这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说:

  “好险,这两个年轻人,真是神力!”

  久大别来到二人跟前,道:“两位客人力斗水牛,令人钦佩,请问两位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戴银项链的道:“我叫张发新,清江厅人……”话未说完,久大别忽然喜道:“原来是你?师弟!”张发新道:“师兄,几年不见,我正想来看你!”指了英武男子道:“他叫包大度,施秉县人,也想来拜访你!”久大别道:“你就是平寨的包大度?来的都是客,走走,今天正是佳节,到我寨上做客去!”

  二人便跟了久大别去。乌母雪望着包大度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钦慕的神情……

  走不远,就听后面有人喊:“两位壮士等等!”三人回头时,只见千总邢连科匆匆赶来,到了跟前,便道:“韩大人有请两个斗牛壮士!”久大别道:“邢千总,你怎么跟我抢客?”邢连科便道:“久寨主也一起请了!”

  邢连科把三人带到那家酒楼,只见韩超、邵鸿儒、图塔纳等坐在那里,桌上的酒肉未曾动过。

  韩超笑道:“两位壮士勇力绝伦,令人钦佩,特请来吃杯酒,交个朋友!”

  久大别等人入座。韩超给三人酌了酒,问了包大度、张发新姓名,二人一一答过。韩超笑问:“本官不懂苗语,包大度是什么意思?”包大度笑道:“说来丑听,是顽皮、大胆的意思。”韩超举杯笑道:“本官不会饮酒,只好以茶代酒,敬二位好汉!”包大度道:“谢谢大人,小人也不会饮酒……”邵鸿儒道:“这哪里可能呢?贵州有句俗话道:‘苗人不喝酒,汉人不吃茶。’你别客气了,请!”张发新笑道:“邵大人还很了解苗人风俗啊。”

  大家于是把酒一饮而尽。

  韩超向包、张二人道:“眼下盗贼蜂起,民不聊生,本官奉命来苗地剿捕盗贼,你俩懂苗语,熟苗情,又有武艺,国家正需要这种人才,你俩可愿当兵吃粮?”张发新道:“谢大人,小人愚笨,能当兵吃粮,当是幸事,哪还不愿?!”韩超喜道:“好好!”又望望包大度,包大度道:“谢大人厚爱,小人的父母都老了,我离不开家。”韩超点点头,转话题道:“我对苗家武功一无所知,你俩这等神力是如何练来的?”张发新笑道:“不好意思,小人平日喜好打猎,养成翻山越岭的笨力罢了,要说武艺,只是学得一点皮毛,我师父可真称得上苗疆高手。”邵鸿儒道:“你师父是谁?”张发新:“革夷寨的九松,人称苗疆棍王。”韩超一听,脸上掠过一丝警惕,转而笑道:“好好。”便向旁边图塔纳道:“图将军,你跟三位苗家朋友碰一碗酒!”

  图塔纳见韩超偏心三人,心里不快,就对包大度、张发新道:“你俩可知道武林绝传功夫铁沙掌?”包大度见这人五短三粗,满脸横肉,便摇摇头。韩超呵呵笑道:“图将军不妨给大家开开眼界?以武会友嘛!”图塔纳也不推辞。大家就搁了酒碗,来到后院。那图塔纳捡来一块手腕似粗的石头,放在木凳上,忽然蹲身下坐,一声猛喝,挥掌劈去,只见那石头已裂为碎片,众人齐声喝彩。图塔纳一脸得意之色。这时,却听久大别道:“图将军,我倒想试试你那功夫。”指指自己瘦骨峋嶙的胸部。众人惊讶极了,莫非这久大别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这显然把图塔纳激怒了。图塔纳走近久大别,运足劲力,一掌往久大别胸窝处击去。谁都没想到,状如病夫的久大别竟然纹丝不动,那掌就象打在树桩上。图塔纳恼羞成怒,急躁起来,拳脚并用,向久大别进攻。久大别施展苗家武功,脚踩三角步,触手发力处,那图塔纳已被甩出丈外,重重地撞在院墙上,落下地来。邢连科见状,上前扶起图塔纳道:“图将军今日吃醉了,武功发挥不好,以后再比吧!”

  这时,久大别、包大度二人道:“韩大人,我们告辞了!”韩超道:“后会有期,以后还想投军,再来找我!”包大度道:“谢大人!”又与张发新告辞,便起身离去。韩超送到楼梯口,沉思良久。

  图塔纳道:“韩大人,苗人非我族类,终有异心,不可依靠,以苗治苗,等于以盗治盗啊!”

  韩超叹一口气,说道:“招募苗练,岂止为捕盗呢,官军中多一名悍苗,苗疆便少一分隐患啊!”

  久大别、包大度二人走出酒楼,包大度道:“给官家卖命,倒不如当太平军,多杀几个贪官污吏,给老百姓出口冤气!”这时,就听背后有人喊道:“大别哥!”包大度看时,却是刚才那个唱歌骂人的乌母雪!那乌母雪赶上来,对久大别道:“你忘了我啦,去年三月姊妹节,我跟你对歌过哩!”接着乌母雪直言道:“今晚我正愁没亲戚投靠,想到你家去。”在苗族地方,主动提出要到谁家去做客并不是件害羞事,一般是多少有点来头的人才会这样,而对方如果以别的理由回绝,反而会被人们耻笑,说他不好客。因此,当下久大别热情道:“走走,到我家去!”乌母雪又向包大度道:“大度哥,刚才冒犯了,别生气,后来我才知道,我们还是同乡啊!”久大别笑道:“别提那事了,你们都是我的客人!”

  三人走进一栋木楼,只见堂屋正中墙壁上挂着一对水牛角,那少年已在下边烧了香纸敬供。久大别向大家介绍那少年道:“这是我的徒弟豹南烧,南哨寨人。”便分咐道:“豹南烧,客人来了,快把那块烟肉切来!”

  酒菜很快摆上桌,久大别举杯向包大度:“人爱友,鱼爱水,客人来到我家,我高兴,喝酒!”

  包大度:“谢谢,你是富裕人家,却不嫌我穷!”

  久大别道:“别这样说,没有人客来,再富也没意思。象你们平寨的王长贵员外、何成虎通事,他们家不富?几百亩田,吃不完穿不烂的,还要放高利贷盘剥百姓,你走过他们家门口呀,休想得他喊进屋去吃顿饭,谁夸他好?都在背后骂他娘!”包大度道:“那些人却又会巴结官吏,欺上瞒下,坑害百姓,谁奈何得了他们?”喝一口酒,包大度转话题道:“韩大人带兵来到,革夷寨恐怕要流血了。”久大别道:“韩大人是来抓强盗的。”包大度道:“强盗自然要抓,但在官府看来,抗粮比偷盗更严重!”豹南烧道:“革夷寨五六百户,人多心齐,大家杀牛喝血酒誓了盟,不许谁中途退场,官军若真要进剿,恐怕是一场恶战,两败俱伤……”包大度道:“官军很狡滑,他们先下一道通告,只抓为首的那些人,其他人一散伙,剩下少部分人,就好下手了。”久大别显得担忧起来,道:“为首的一个叫九松,是我师父,这可怎么办啊?”乌母雪道:“其实,革夷寨抗粮是有原因的,如果官家动不动就抓人,只能把事情闹大!乾隆皇帝早就下旨永免苗粮,这在我们地方谁都知道,到道光末年,镇远府却规定要跟大家购买军粮,购买倒不要紧,大家都愿卖,只是台拱厅从去年起,向苗民买粮却并不给钱,这不又变成上粮了?九松师父有个七十多岁的父亲,便出来请愿减粮,却被台拱厅同知张礼度诬为谋反,关死牢头,远近百姓都愤愤不平。今年干旱,粮食欠收,许多人家无力交粮,九松便联络高禾、郎禾、莽禾三弟兄,商议抗粮,革夷寨人都起来拥护,事情就这样搞起来的。”久大别道:“我想,如果能把实情告知韩大人,叫台拱厅把钱付给卖粮人家,革夷人也就不再闹,事情就解决了。”包大度摇头道:“乾隆皇帝下旨永免苗粮一事,地方官员并不是不知道,只是现在官家上下一鼻孔出气,韩超就是知道又能如何,再说抗粮事件既已发生,九松、高禾还打伤了几个吏役,官府是决不会善罢甘休的。”久大别道:“可我想总会从宽处理。”包大度道:“不过你想,革夷人能见到韩超吗?即使见到,语言不通,革夷人能说得清楚吗?韩超会相信吗?”久大别道:“我看那邵大人还平易近人,体贴民情,等我去找革夷寨头人,带他去见邵大人,说明实情,再请邵大人带九松、高禾他们去自首,请求从宽处理。”

  节日过后,施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庄稼人换上破旧的衣服,或躬身于烈日下的田野,蓐秧、割草,或爬上高高的山上,挖土、伐木……

  施洞千总衙门的大门外挂起了一块招牌,写着“苗疆军务馆”五个大字。

  校场坝上,张发新正在训练刚招募来的团练,那些团练身着黑色衣服,都是苗人,叫作苗练。只见张发新把自己所学的武艺一招一式传给团丁们……

  军务馆内。韩超召集附近各厅县文武官员及各寨通事、头人商议事情。通事大多苗人装束,头缠黑帕,身穿黑袍,只是布料略显富有,也仍看出是苗人。头人则均穿着自织土布做成的苗衣。韩超道:“现在各类盗劫案件积压很多,强盗多股,流窜作案,不知是哪一寨人,姓甚名谁。因此,本官特请大家来商议,各位通事熟悉苗情,精通苗语,请明察暗访,查找线索,及时提供。一旦有警,各厅州县官兵务必听从本官调遣,合力堵剿,不得各分地域,互相推诿。各位有何高见,请发表。”

  台拱厅同知张礼度道:“抓捕强盗,固然也要紧,但我以为,进剿革夷寨,是当务之急。九松、高禾聚众抗粮已属违法,我等进寨查办,竟遭殴打,实在猖獗。韩大人,抗粮即抗官,应该及时刹住这股苗头,以免各寨仿效,酿成大乱。”

  邵鸿儒道:“高坡群盗流窜不定,最难剿捕,理应着力查拿。革夷寨抗粮事件虽然严重,但抗粮人家都居有定处,不难处理,再说,革夷寨抗粮事出有因,应当慎重处理,不宜派兵进剿,最好先传头人、寨老来,慢慢开导。若有顽固不化的,再行进剿不迟。”

  一个矮胖个子道:“小人是施秉县通事,何成虎。小人以为,革夷寨抗粮,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抗粮即是抗法,殴打吏役即是藐视官威。眼下秋粮又要开征,若不出兵进剿,严惩首犯,恐怕我们这些通事是不敢进苗寨征粮了。”

  生员王长贵道:“我以为缉拿强盗、惩处抗粮犯应该齐抓并举。眼下强盗实在猖狂,持刀带枪,入室抢劫。这些强盗多为穷困苗人,仇富心强,去年以来,被抢人家多是乡绅富户,若不及时拿获这股强盗,我等坐卧不宁!”

  清水江南岸有一条森林茂密、险峻深邃的山谷,顺着山谷往南进去三十多里,座落着梨树坳、革夷、山丙、沙邦、上寨、中寨、下寨等六、七个苗寨,五百多户人家,统称革夷。革夷寨最大,三百多户人家,层层叠叠依山而座。其余苗寨分布在附近。山势险峻的地方,生出的画眉格外凶枭。水土与人的关系大约也这样,这里的水土养育了革夷人犷悍的民风。

  这天,久大别飞马来到革夷寨时,九松正带领三百多苗民出了寨门,吆喝着往南而去。久大别急驰到路口,拦住了人群,高声道:“叔伯兄弟们,不要闹事!”

  苗民都认得久大别,便都停住了。他们都赤手空拳,当中有些还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人群中有一个精壮男子,五十来岁,中等身材,生着黄白相间的络腮胡子,就是九松。高禾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脸色紫黑,两个相貌跟高禾相仿的就是郎禾、莽禾。久大别道:“九松师父,你们要到哪里去?”九松道:“大别,张礼度欺骗我们,我们要找他说理!”人群中有人喊道:“退还我们的田,我们就上粮!”也有人喊道:“付我们米钱,惩办杀死固松老人的凶手!”久大别道:“你们这么多人上衙门,闹嚷嚷的,哪象去说理?省里已经派大兵进驻施洞,正要以聚众谋反为名进剿革夷寨,你们这么多人去闹衙门,不正是给了官府口辞吗?”众人安静下来。久大别道:“大家不要急躁,先回家去,我正是来找九松师父商量,带你们的头人,到台拱厅去找邵大人说明实情,我认识邵大人,他是个好官,他会帮我们说话的!”

  众人交头接耳地议论。九松道:“好,那这样吧,久大别汉语讲得熟,固旦是我们的头人,就派固旦跟久大别上台拱厅衙门,我们大家都回家去,等候消息!”

  大家听这话,便陆续散去了。

  久大别带了固旦老人,往台拱厅走去。固旦是革夷寨头人,六十多岁了,拄着拐杖,但走得很精神。

  二人来到台拱厅衙门,找到了邵鸿儒。固旦用苗语问邵鸿儒,邵鸿儒不懂,久大别翻译道:“他说,他听说来了个韩大人,是不是皇上派来的?”邵鸿儒道:“是省里派来的。”老人便又用苗语向邵鸿儒说了一番话,久大别翻译道:“他说,你是父母官,请你帮大家到韩大人那里说句话……这样,老人不会说汉话,我来替他讲。事情是这样的:乾隆年间,皇帝在苗疆搞屯田养兵,把苗寨好多田土占了去,划给屯兵,并下旨永免苗疆粮赋。常言吃田上粮,没田的人家就不该上粮,皇上是体贴民苦的。可到道光末年,镇远府却又要苗民交售军粮,交一斗谷子给二钱银,大家也答应了,只是台拱厅一年变一个样,开始那年交谷子,到前年却改为交大米了,价格却不变,交一斗大米还是给二钱银。后来大家也答应了,只是到了前年,张大人却叫大家先交粮,后给钱,大家把粮交了,结果一直没得钱。到了去年,张大人又说暂时没钱付,粮照样要交。谁要是抗交,就被关进牢头,九松的父亲就是被关进牢头死去的,大家这才抗粮起来。”

  邵鸿儒道:“你们说的我听懂了,你们还是先把粮交了,粮款的事,过后我再跟镇远府商量,并且马上将你们说的情况如实向韩大人汇报!”

  固旦道:“这话我们听得多了,下乡来的官员都样说,可他们一回去,又不管我们了。邵大人,我们有三条要求,请你禀请镇远府:一,张礼度要把去前年欠我们的粮款付清;二,九松的父亲请愿减粮,被张礼度诬为谋反,关死在牢头,请韩大人查处凶手;三,将屯军所占的田土退回苗民。答复以上要求,我们便都交粮!”

  邵鸿儒听罢,沉思良久,道:“你们先回去,待我把这事报告韩大人,再回答你们。请你们相信我,回去转告大家,决不能闹事。”

  当下,久大别等人就辞别邵鸿儒,各自回寨去了。

  第二天早晨,邵鸿儒就赶往施洞军务馆去。

  然而,就在久大别等人到台拱厅上访邵鸿儒的当天,镇远府和施洞军务馆已经作出进剿革夷寨的决定……

  镇远府。张礼度、何成虎二人来见知府吴登甲。张礼度禀报道:“革夷寨苗酋九松、高禾煽惑刁民,拒交军粮,殴打官员。韩超奉命办匪,查知此事,却迟迟不予查办。大人,革夷苗人抗粮,实属谋反之举,若不及时惩办,恐怕各寨仿效,酿成大乱。再说,我等征收军粮,遭受刁民殴打,韩超不严惩凶犯,今后谁还愿为国卖力?如今盗贼猖獗,假如军粮不收,兵不得养,苗疆岂不大乱?!”

  吴登甲道:“此事韩道员已跟我说过。眼下强盗多股,四处作案,流窜不定,很难剿捕,因此,韩道员现在的主要精力是查找线索,缉捕强盗,再处理革夷抗粮事件不迟。”

  何成虎道:“其实,眼下流窜各地的盗贼,十有八九是抗粮苗人。苗人先是抗粮,继而逃粮,外逃无业,再而偷盗抢劫,结党反乱。九松、高禾等匪实乃官府巨患,韩超纵容抗粮各犯,是真正的渎职!据知情人报,今年三月二十日抢劫台拱厅通事熊元青家的那伙强盗,当中有一个叫吉乜的,而革夷寨正有一个人叫吉乜,此人正是与九松、高禾杀牛喝血酒的抗粮首犯,值得怀疑。大人,将革夷抗粮犯统统抓捕,严行审讯,其中必找到一些盗案线索!”

  施洞军务馆。韩超向图塔纳、张发新道:“作好准备,出兵革夷寨!”张发新道:“革夷寨抗粮人家五百多户,二千多人,进寨抓人,恐怕激化事端。”韩超道:“本官已查明,革夷抗粮户虽多,为首者就是九松、高禾、郎禾、莽禾、吉乜等二十人,参加杀牛喝血酒誓盟的只有二百多人,其余都是被裹胁的。先派通事进寨晓谕良民,解散胁从,然后大军进寨,缉拿首犯,若有抵抗,格杀勿论!”张发新道:“据我所知,革夷苗民抗粮实属地方官吏所逼,自发行动,并不是被九松等人所胁迫,官兵进寨抓人,他们必然群起反抗,况且九松、高禾二人武艺非凡,刀兵相接,只怕流血太多,却未必能抓获首犯。”韩超道:“我自有办法。”便向图塔纳道:“秘密通知镇远、黄平、施秉、台拱、丹江、清江官兵,以防堵广西土匪为名,天黑前悄悄开进革夷寨附近,埋伏在各个路口。”又对张发新道,“发新,九松是你的师父,你明天前往革夷寨,诱骗九松、高禾二人饮酒,叫八十苗练化装成老百姓,埋伏一边,待二人醉酒,就抓起来,然后吹角为号,各路官兵一齐攻入……”又叫来何成虎嘱咐道:“何通事,你是平寨苗人,称得上苗通,熟悉各地苗语,遇到任何一个苗人,都能从口音听出是哪一寨的。革夷寨隔你家不远,你认得人,你就跟随八十苗练一起,将九松、高禾的死党一一记好……”

  革夷寨。张发新身着苗装,挑两只鸡,一坛酒,走进九松家,亲热地叫门:“师父在家吗?”九松出来迎接:“哎哟,发新你两年没来了,快进屋坐!”接过担儿,道:“你还这样重礼哟!”张发新道:“没什么,烤了点糯米酒,给师父喝。”九松连忙去火塘边升火,道:“现在你成了官家人,可要多多关心苗家人的苦呀!”张发新道:“那是,那是。高禾呢,好久没见他了。”九松道:“等我煮了饭,就去叫他来叙叙。”

  久大别从台拱厅回到施洞时,太阳已偏西。他发现施洞军务馆气氛异常,韩超的兵练似乎整装待发。久大别预感到情况不妙,顾不上休息,又飞身上马,望革夷寨急驰而去……

  小路上,一个黑衣苗妇在急急奔跑,她翻山越岭,从间道赶上久大别,高声喊道:

  “大别,等等我!”

  久大别回头一看,却不认识,就要催马继续前奔。那苗妇边跑边道:“我也去革夷寨,官军要进寨抓人了!”久大别感到奇怪,伫马等着,苗妇不容分说,跃上马来,道:“张发新他们认识你的,由我去给九松、高禾报信好了!”久大别两腿一夹,那马又扬开四蹄,向山谷里飞驰而去……

  已是傍晚。革夷寨九松家,九松、高禾、张发新三人正在吃酒。张发新道:“龙舟节期间,我本来就想来看师父的,因为有事缠身没能来,来,我敬师父一杯!”便酌了酒,双手递过去,九松接起酒碗一饮而尽。张发新又与高禾道:“高禾兄弟,我们也来一杯!”高禾也喝了,尔后问道:“发新,如今你在韩超手下做事,你可听说,官军会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哟?”张发新道:“韩超这次是来抓强盗的,最近也只听说要堵剿广西窜来的土匪,没听说来抓你们的,放心喝酒吧……”三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天渐黑,埋伏在九松家背后树林里的苗练,开始蠢蠢欲动。何成虎和几个苗练提了刀,慢慢向九松家靠近……

  就在这时,那个黑衣苗妇走进九松家,道:“舅舅!”九松却不认识这苗妇,一脸茫然。苗妇凑到九松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九松放下酒碗,起身往卧室走去,等他出来时,已经拿了火龙铁棍在手,大声道:“张发新,你是苗家人,却来害我!”挥棍劈去。与此同时,苗妇向高禾道:“外面有埋伏,快从后门跑!”高禾站起身来,****一把长凳在手,摇晃着高大的身躯向后门冲去。这边,张发新抡起坐凳,来挡九松的铁棍,师徒二人就在屋内斗起来。高禾刚跨出门槛,何成虎率十数名苗练涌上前,拦住了去路,苗妇高喊:“高禾快跑,我来掩护!”高禾听得,挥舞长凳,击倒数名苗练,冲了出去。其余苗练向苗妇围来,只见苗妇纤手一扬,两枚毒针飞出,两名苗练倒地,何成虎吃了一惊,呆在那里。苗妇飞身往树林里去,转眼无影无踪。九松舞动火龙铁棍,击退张发新,冲到门外,被苗练团团围住,刀兵相接,寒光耀眼。只见九松那棍舞着,忽地从铁棍两端晃出一团火来,随着棍的舞动,那火象一条龙似地在九松浑身上下缭绕,不一时,就只见火光不见了人,数十名苗练无法杀近九松身边……

  与此同时,寨外号角响起,埋伏在各个路口的官军一齐冲出,按预定路线分头包围了梨树坳、山丙、沙邦等寨,镇远总兵杨起贤、台拱厅同知张礼度根据通事提供的情况,带兵入户,很快将参加杀牛喝血酒誓盟的一百多户人家控制起来。杀声惊动了郎禾、莽禾两兄弟,带领二十余人循声赶来,看见官军正在围捕九松。莽禾高喊:“官军凭什么要抓九松,要抓把我们都抓了!”

  图塔纳带领团练赶到,拦住了莽禾等人。图塔纳喝道:“我们只抓抗粮首犯,其余立即解散,若还抗拒,格杀勿论!”

  九松听得,舞动火龙铁棍,拼力冲出一条血路,望山林里突围而去……

  莽禾、郎禾等二十余人手无寸铁,便都被官兵绑了起来。

  各路官兵把一群群苗民从寨里押了出来,集中到田坝上。韩超分咐当地头人、通事将参加杀牛喝血酒誓盟抗粮的人一一指认,共一百一十八人,都绑了起来。张礼度喊道:“把这个贼寨给我烧了!”几个兵丁点燃了一栋牛圈,火焰渐渐升高,很快,革夷寨的一片木楼被吞没在火海之中,苗民呼天吁地……

  接着,一些头人带着一群群的苗民,从附近各寨陆续集中到田坝上来。看到九松他们的寨子被烧,他们害怕了,不敢再反抗。头人向官军请求宽恕。图塔纳高声道:“你们这一千多人,只要投案自首,自愿归顺,便可免你们的罪,将你们剃发摘环,编入保甲!”

  当下,那一千多苗民就摘下耳环,让官军一一解髻剃发,打了长辫,将苗人的装束改换了……

  那苗妇来到寨外僻静处,找到了久大别。久大别道:“多谢大姐相救,大姐是哪里人?”那苗妇转过身去,把头帕取下来,把脸面整弄了一番,待她回转身来,久大别惊呆了:站在他眼前的,竟是一位二十来岁的漂亮姑娘,她,正是乌母雪!

  久大别道:“怎么会是你啊?”乌母雪飞身上马,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快离开吧。”久大别两腿一夹,黑马扬踢而去,消失在夜幕中……

  邵鸿儒从台拱赶到施洞军务馆时,革夷寨已经变成一片废墟。韩超已收兵回来,正与张发新、何成虎说话。

  韩超道:“那黑衣苗妇究竟是谁呢?”张发新道:“从没见过,四十岁光景,虽然容貌苍老,身段却象少女一般,矫捷过人,武功不凡,会放蛊毒飞针,杀伤我们两名苗练!”何成虎道:“韩大人,这黑衣苗妇操施秉县新城汛口音,小人可以断定她是新城汛人,既亲眼见过,到新城汛逐户访查,不难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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