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灵魂附在另一个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个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陆离,那些都是你不曾拥有,却极致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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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始无终

更新于:2018-03-12 08:19:00 字数:10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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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1章
  眼睛猛地睁开。

  猛地睁开了眼睛的吴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已经坐起身来了。定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而身子压着的也已经不是床,而是硬邦邦的地板。

  地板旁边稍高一点的才是他所熟悉的那张一米二床。

  又做噩梦了。这是吴研的第一反应。几乎每次自己做噩梦之后,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已经掉到了床下或者至少是一百八十度倒转身子了。

  而每次做完噩梦后想要回忆起自己到底梦见了些什么的时候,他都只能回忆起一种感觉,哪怕是想拼凑大概的内容,到最后也会纠结在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中。

  多想无益。就算吴研很在意,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了一眼闹钟后他迅速地明白了这一点。闹钟上面显示的是标准的东八区时间,上午八点半。

  离第一节课开始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

  吴研一边咒骂着偶尔失灵的黑色小电子闹钟,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戴整齐,飞也似地赶往法学院的教学楼。

  法学院的教学楼正对着吴研的19号宿舍区,直线距离走路也不用一分钟。然而由于两者之间偏以围栏隔着,而校道多曲少直,吴研赶到三楼法理学的教室时,已经又过了近十分钟。

  由于距离中途休息还有五分钟,吴研索性躲在门外等着。平伏着呼吸的同时,眼睛也斜向上盯着天花板,试图让一片空白的脑袋预热一下好编一个过得去的藉口。

  吴研并不是正在上课的这个本科班级的成员,本不用来上这一节课。但是作为硕士研究生,由于他的导师刘杏教授是这个班的法理学老师,所以一般来说作为刘杏教授弟子之一,也是被默认地要求到场。其他人还好,吴研可是被刘杏教授当面提到过“基本功不扎实”的,要是不小心给教授留下更加不好的印象的话,自己刚刚开始不久的硕士生涯可就多舛了。

  心中的小算盘打得飞快,吴研斜向上的目光也渐渐因出神而显得有些空洞。这时,一名青年男子从楼梯走了下来,环顾一下后,径直往吴研的方向走了过来。吴研并没有注意到对方,仍旧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着藉口。

  人生有许多机缘巧合之事,所谓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指的便是这不多不少、恰如其分的巧合,或曰偶然中的必然,或曰命运。吴研怎么也没有想到,如果不是他这一天刚好做了一个噩梦、又刚好因为睡过头了而迟到、并且刚好地就在他为了自己的迟到而编藉口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向他走来的青年,或许,也就没有这之后的一连串的事情,更没有《此间万象》这个故事了。

  无论如何,就是这个“不注意”,吴研的人生,就此稍微地偏离了他那原本平凡而又稳定的轨迹。此后每当吴研回想起这个时刻时,都会一脸苦笑。五味杂陈的心里,是对这自己命运的咒骂与与并存的感谢。

  而距离吴研所在的马省政法大学两公里外的花城市中心,星河区的小巷子里,此刻则正有人同时咒骂而又感谢着自己的“命运”。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兜帽卫衣、黑色棉裤与黑色的运动板鞋,耷拉着头,兜帽掩盖下几乎看不到正脸,而两撮乌黑长发从兜帽底下飞出,此刻正由于长发主人的奔跑而逆向往后凌乱在风中。

  “可恶,居然在这种时候遇到了条子!可恶!”那人一边跑着,一边咬牙切齿地道,同时还不停地把右手往自己卫衣底下蹭。

  那只右手上,赫然可见大量的血迹,只是手的主人却并没有受伤的样子。

  不过就算是这样,那混蛋也绝对活不成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手了……奔跑者这样想着,嘴角也不禁咧开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阴森笑容。然而过不了一会儿,紧绷的笑容开始颤抖,牙齿也咬合起来,渐渐地渐渐地,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飘洒在身上。

  “爸……妈……我终于、终于……”

  尽管如此,奔跑者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时不时地跳跃起来躲开地面上杂乱无章的障碍物。而奔跑者身后不远处,两名巡警一边奋力追着眼前的目标,一边大喊“站住,不然开枪了”。左边的掏出了对讲机与同僚联络着,右边的一个则把手伸到了腰间,摸出了自己的佩枪。

  右边的巡警十分年轻,显是刚上岗不久。他在警校时曾经获得过校内的田径比赛100米跑第二名,因此对自己的速度与爆发力是相当自信的。

  哪知道从案发现场的追击开始,眼前的犯罪嫌疑人就以惊人的速度在这星河区的小巷子里左右乱窜。一开始自己还能勉强跟上,然而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就已经被对方抛到了身后。且不说后面渐渐拉开的这一段,从这场追逐战开始的时候,他就发现,对方的速度竟然不在自己之下。而看身材,对方怎么也不会超过一米六。

  气急败坏之下,他不管不顾地掏出了枪,一边喊出警告一边瞄准对方的脚。

  哪怕是距离不远,运动中的腿脚可不是那么容易射中的,何况对方的移动速度更是高于常人的平均水平许多。

  他旁边这位的年龄明显要高过他许多,应对的感觉也给人一种老成持重的从容感。一见他拔枪出来,立马制止说:“别……”

  砰——老巡警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子弹就从年轻巡警的枪口飞出去了。

  扣动扳机的瞬间,犯罪嫌疑人也刚好跑到了转角。电光石火间,犯罪嫌疑人已经拐过去了。两名巡警也没有停,追上去的时候,看到了转角处的血迹。

  命中了。年轻的巡警心想,心里不禁有些得意。他一直对自己很有自信,包括枪法、运动能力以及判断力。

  他不认为自己会射偏,也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嫌疑人还能跑掉。当然,一般人谁也不会认为那名受了枪伤的嫌疑人还能够跑得过这两名巡警。

  老巡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跟着追了上去。他注意到自己这个出色的后辈脸上那张因为太过认真而紧绷着的脸,暗地里叹了一口气。

  当年轻的巡警追到转角的时候,眼前的光景就像打了他一耳光一般。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他不甘心,一步未停地往前继续跑了过去。跑到下一个十字巷口,他左右看了一下,前后瞻望,然后直接呆在了原地。

  嫌疑人跑掉了,哪怕是中了自己一枪,也还是跑掉了。第一次碰到案件,就是这件故意杀人案,结果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嫌疑人跑掉了。

  危险的嫌疑人跑掉,就意味着有更多无辜的人会受到伤害。一想到这点,年轻的巡警脸上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愤怒与不甘。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现。

  “小张,过来。”老巡警对他喊道。

  小张听到后收起了自己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服从性——至于内心是否真的平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见老巡警蹲在刚才嫌疑人中枪的转角处,目光不时地在地面与两边的墙壁上逡巡。小张随着他观察的目光细看,发现逼仄的小巷两边墙壁以及地上都沾着血迹。老巡警不知何时已经戴上白手套,掏出手机拍照,再迅速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镊子和塑封袋,小心翼翼地夹起一颗沾有较多血迹的小石头封入袋子中。之后,他的目光就在血迹以及没有血迹的前方地面之间徘徊了一小会儿,又盯着墙根与地面相接处看了半天,甚至把手伸过去探了一下。最后,猛地抬起头。

  小张一直站在一旁观摩着,此时也不禁顺着他的目光抬起了头。

  然而能看到的,却只有夹缝中被困住的一线天。明明大清早时还好好的大晴天,此刻已经是乌云盖顶。

  不解的他再次看向老巡警,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中同样带着疑惑。只是那疑惑之间,偶尔会闪过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的神情。

  “这……”老巡警的眉头忽地皱了起来,颔首喃喃道:“莫非是……”

  话只说了一半,他的眼神飘到了左边,右手来回抚着下巴的须根,沉思了半晌。然后,掏出了怀中墨蓝色的小册子,唰唰唰地写了起来。

  小册子一合上,老巡警深呼吸了一次,呼气的过程拖得特别慢长。然后,看也没看小张,两手摆正了一下警帽后,眼神坚毅地掉头回去了。

  “走吧。”老巡警的语气中带有俨然的威仪。

  不明就里的小张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等他走出去几步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快步跟上,问道:“看、看出什么东西来了吗?”

  “……”老巡警沉默着像是没听到一样。

  小张已经和他拍档了将近半年,是按照自己当分局长的父亲意思,作为新人过来跟他学习的。预计不出一年,自己就会被调任到总局。而在过去的这半年里,小张一点也没看出自己到底要向这位老前辈学什么——毕竟一个在警界混迹多年,至今却还只是个普通科员级别的巡警,从其职位便得悉其能力之一二。所以尽管表现得十分尊敬,以往的小张对这位年龄资历都比自己老上许多的前辈抱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不以为然,直到这次看到对方的行为为止——哪里有巡警平日出勤会带上那么多只有侦查科才会带的工具?还有那种谨慎以及眼神中透露出的像是狼遇到了猎物一般的气息,这绝不是一个当了将近四十年巡警的人能拥有的气场。

  吃了一次闭门羹,小张没敢接着问下去。然而,当他要打退堂鼓的时候,对方却开口了:

  “小张,你联系郭队汇报一下刚才的情况、我们现在的位置以及详细说说你用枪的事,我去看看那名被害人的伤势。按时间来说,市院的救护车也快到了。”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帮我跟郭队请个假,就说我要早退。”

  小张回答道:“好、好!”转念一想,补充问道:“那、那个,老风,如果郭队问起请假的事由……?”

  老风道:“就说我去看一下弟弟。”

  小张一愣,“弟弟?”

  老风眼神一低,说:“你就这么跟他说,他明白的。”

  小张没再问下去,因为从老风的眼神中他看出来再问也是没用的。想到这里,小张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跟郭队联系上。由于要边回忆边说,脚步不自觉地就停了下来,正好站在巷尾的转角。

  此刻他若往回看一眼,就可以发现,刚才他和老风追捕的嫌疑人,正如变戏法般凭空出现在方才其消失之处,即小巷的另一头。那双藏在兜帽中的眸子正盯着他,并往反方向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贴墙离开。

  “不好意思,能不能向你问个路?”

  一个熟悉的声音把吴研从他的小算盘中拉回了现实。准确地说,是吓回了现实。因为声音的来源,正在自己的前方一米处。

  吴研先是一惊,看到来人后,眼皮像是不受肌肉控制一般自然阖上了,一脸释然的表情,捏着声音说道:“什么呀,是你啊……别随随便便地这样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好不好?人吓人,没药治的呀!”

  对方微笑的表情保持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我可没有要吓你的意思,不过看你一个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念着什么,我才过来看看而已。”

  吴研盯着他,说:“哪里鬼鬼祟祟了!我只是累、累了,在这里歇一下而已!话说你不是应该还在上课吗?怎么跑出来了?”

  对方依然一脸微笑。片刻后,表情变为无奈,回答道:“太无聊了啊,所以我就趁老师不注意,溜了,本想回宿舍来着……”

  吴研一副没好气的样子,说:“行啦行啦,你们学霸就是不一样,逃课也不用管老师的心情。哪像我们,唉……”说罢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一边摇一边发出“啧啧”声。

  正在这时,课间休息的铃声在两人脑袋正上方乍然响起,震耳欲聋。

  吴研马上换了个蓄势待发的姿势,悄悄地往教室里面瞥了一眼,见刘杏教授回到讲坛前放下了手中的教材,凭经验了解到离下课不远了,于是跟对方道:“行了,我不和你多说。要回去的话快回去吧,我要进去了。话说,你去饭堂吃完饭之后顺便帮我打一份回来,我要六块的甜酱油大鸡腿、番茄炒蛋还有凉瓜炒蛋,如果有芒果西米露的话也帮我打包一份吧,钱我回去再还你。”

  对方道:“成。”

  于是吴研就一溜风儿似的,趁着大家站直身子要出教室的时刻,嗖地一声,弓着身子在后门墙边的一个空位坐下了。

  对方见吴研溜了进去,便转身往附近的另一个楼梯口走去。往下迈了几步后,低下头闭起了略显疲惫的眼睛,右手按到额头上,嘴巴翕张,正要念起什么的时候,倏然从身后传来了吴研在楼梯口处的喊声:

  “等等,老六!老六!”

  话刚说完,吴研已经追了上去,一手搭在对方的肩膀,又道:“叫你呢老六!你怎么好像听不见一样?”

  老六扭过头,笑道:“抱歉,刚刚在想东西。怎么了又?”

  “我差点忘了跟你说,校文学社那个美女社长昨天晚上又来找你催稿了,还说你如果再躲就把我们宿舍给砸了,你看怎么对付吧。你也是,美女都亲自找上门来了,你还躲着人家!这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啊!”

  “那你想我怎么样?”

  吴研听了一愣,先是不解,然后愕然道:“我了个大擦,什么要你怎么样!你爱跟人家美女怎么交待我是管不着,但我不想到时候真被人砸宿舍。看那位美女的样子,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看你最近晚上不是写东西写得挺勤的嘛,难道就一点产出都没有?”

  “呃……昨天刚写完了一篇,我晚上再交给她吧。”

  “你最好快点!”吴研松开手,鼓着脸转身回去了。

  老六目送吴研离开后,转过头,立刻飞也似地冲下楼梯。疾步的途中,刚才对话时充满笑意的眼神此刻变得十分疲惫。出于某个目的,离开的时候他的头一直低着,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的路。

  当他下到一楼的时候,因为课间休息而到走廊稍作活动的学生也多了起来。他一直走到教学楼一楼的大厅,在大厅的角落低着头靠墙站着。没一会儿,一名女生从他面前经过时,忽地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的青年抓住了。一脸错愕的时候,却听得对方有礼貌地说:

  “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向你问个路?”

  大学城外环路,地铁站外。

  “啊,医院的话在大学城的内环路哦!前面右拐一直走到内环然后左拐沿着内环走几步就到了。”

  “谢谢。”

  “同学,你还好吧,看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诶。”

  “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摆摆手便朝女生所指的方向继续移动。

  给她指路的女生看着她一瘸一拐的瘦小背影,心下虽母性大发,但又不至于到突破自身对于不认识的人的那层“陌生感”而行动,欲言又止。举起来的手以及翕张的嘴巴动了几下,无果,只得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女生自言自语:“看样子是伤到大腿了吧。那么瘦小的女孩子要从这里走到医院也怪可怜的,是不是至少扶她到马政大那边会比较安全呐……啊,不好,要下雨了,得快点才行!”说罢,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进地铁口。过不了一会儿,就把那个一身黑装的陌生小女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且说那名黑装女生一瘸一拐地走着,为免引人注目,竭力维持着正常的步态。要她自己说的话,她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块儿来的。模糊间只记得躲过了那两名巡警之后不久,就发现以自己为中心的星河区附近警笛蜂鸣不断,竟似从四面八方都有传来。情急之下,只好先对自己受伤的大腿进行简单的处理,然后依凭四通八达的各种巷道,不断地往南行进。每当要经过一处大路的路口,她都咬紧牙关,双手平举,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身前不停地交叉分合,像是在结印一样,嘴里噼里啪啦地念着什么——就在她完成的瞬间,如果有谁无意中往她所在的小巷子瞥一眼的话,必定会大吃一惊——不过数秒的动作,她整个人就在她念完的下一个瞬间凭空消失了,完完全全地,像是从一开始她就不存在于那里一样。

  但她还是存在的。不但存在,而且以艰难的状态带着剧痛的左腿存在着。拖着左腿,她小心翼翼地躲过各种在身边疾驰而过的汽车。由于这样的状态下,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她,自然地也就不会有任何司机会因此减速。这样承担着死亡风险的十数个回合间,与她擦肩而过的还有两辆印着公安字样的蓝白二色的警车。最后,她一口气以透明身混迹于人群中走进了地铁站,无伤但是疲惫的右腿盘着一根扶手整个人贴在了地铁车厢内部的顶部,坚持了两个站后终于到了快要到忍耐的界限了,于是匆匆地出站。出去之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略显荒凉偏僻的地方。尽管如此,由于自己周围的人并不见少,反倒有增加的趋势,且目之所及之处已不似星河区一般随处可见小巷子,反倒是四车道的大马路居多。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星河区而到了花城南部的大学城内,心里不敢大意,悄悄地又结了个简单的手印,使得她因为枪伤而流血不止的大腿的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当然,这样做并不会让大腿在人们的眼皮底下消失,而只是起到转移注意的作用。也就是说,并不是“看不见”了,而是“不怀有目的地看就难以注意”。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确信自己已经离开星河区后,她才开始寻找医院,于是才有了刚才问路的一幕。尽管刚刚的女生给她指的路,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但是她并不知道,那个女生轻描淡写下忘记表达出来的一点是,从那里到女生所指的那家马大附属医院少说也有两公里。两公里的路程换做一般人当然不会觉得是个不可承受的负担,然而对于依然疲惫不堪的她而言,则是另当别论了。

  走着走着,一直阴着的天,终于忍不住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到她的身上,从一开始的零零星星到倾盆而下不过眨眼的功夫。寒气附在这场罕见的瓢泼秋雨中,沿着她大腿上的伤口侵入体内。方一接触雨水,她的神经猛地被刺骨的剧痛扯了一下,整个人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然而这毕竟像是回光返照般短暂的作用,过不了一会儿,全身湿透的她反而因为体温渐渐被夺走以及伤口处出血量的增加而渐渐地失去意识。

  终于,在她走到马政大法学院的教学楼与宿舍区之间的斜坡的途中,忽觉眼前一黑,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扑到了。由于身体还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侧身下地的反应,本来直直倒下的瘦小的她被带的翻转了一下。也因此,倒地的瞬间一个侧翻,身体跌离了人行道,磕磕碰碰地往斜下方滚至马政大19号宿舍区的铁围栏处后撞停了。眼下就算她还有意识,也没有再挣扎起来的力气了——更不用说她在跌倒前的一刻就已不省人事。

  天雨如帘,悬挂在大学城上空的每一处,渐次增大,并在不久之后就到达了让电视台发出黄色暴雨预警信号的程度。滂沱雨势夹在呼啸的狂风之间,让本拟冒雨或顶着雨势打伞出去的人们纷纷打消了念头。

  “这雨,下得好凶呀。”坐在后座、看着敲击在窗上的雨流的小张巡警感叹道。

  “是啊!托它的福,今天怕是一整天都无法出外勤了。不,别说出勤,恐怕现在要回局里报告都要等上一段时间呐。”坐在驾驶座的同僚回过头来苦笑道。

  眼下他们正坐在警车内,因为交通堵塞而困在了内环高速上面,一动也不动。由于堵得太死,哪怕是鸣动警笛,前方车辆也无法为他们让行。是以他们索性就这样跟着车流一起等着。这样的场景在花城并不少见,他们本也见怪不怪了。更何况,正如小张的同僚所说,这样也正好不用继续出外勤。看那位同僚的表情就明白,这样的坏天气对于他们这些天天要跑来跑去的底层干警而言,反倒是一种“福利”。

  只是小张却完全不像他的那位同僚一般轻松。

  一个半小时前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使得他本以为尚算精明的大脑完全转不过来,疑惑与焦虑的神情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尽管是看向窗外,但小张的注意力却陷入了自身的回忆中。最初让他惊讶的是黑装嫌疑人那道弱小的背影以比自己还要快的速度远离的情形,这也是让一向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尤其是速度一项十分自信的他最觉得挫败的一幕。在那之后是嫌疑人的消失,以及老风在嫌疑人消失后的那一连串动作。看来老风的确不是个简单的角色,至少不会是当了快四十年的底层巡警的样子,想必那年迈的脸上藏着好些故事。再来就是那个嫌疑人,速度方面先不说,自己当时的一枪明明已经打中了才对——毕竟自己亲眼见到了对方被子弹击中大腿的样子,所以之后无论是跑得多么快的人,应当也会无法保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退一万步来说,对方真的能够无视痛楚而按原速逃跑,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怎样办到的呢……

  小张一边回想当时的情形,一边分析。从老风的表现上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老风掌握了些什么。是什么呢?血、血的轨迹,还有就是……上面?可是上面什么也没有……

  小张越想越是想不通。正在这时,本来缓缓跟着车队蠕动着的警车猝不及防地一个刹停,使得他整个上半身往前撞了过去。幸好车速本就不快,除了一点点惊吓以外,没有别的损伤。

  “靠!都什么人呐,连警车的队也敢插!不想活了是不是!”说罢,驾驶座上的同僚满脸怒容地用力摁了两下喇叭,一短一长,并摇下了车窗对想要斜插到自己前面的那辆车的司机比出下流的手势,各种不堪入耳的粗话也滔滔不绝地骂了出来,就差没有下车动手了。

  这一急停之后,由于身体前折压向大腿,倒是让小张注意到了自己裤子口袋中鼓起的一大块硬邦邦的东西。他急忙掏了出来:分别是那块带有血迹的石块,以及之后回到案发现场后老风经另一名同僚之手转交到自己手里让自己带回局里给郭队的看的一个魔方。魔方也是用塑封袋好好地保存着。

  乍看之下,那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阶魔方。有什么特别之处先不说,小张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在现场注意到这个魔方的存在。小张仔细地观察起魔方杂乱无章的六个面,但什么也没发现,于是萌生了想要拧一拧的想法,但是最后还是没能下手。毕竟,如果因为这么一拧而破坏了证据的合法性,导致之后哪怕抓到人也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检察院驳回起诉的话,可就亏大了。自己看不出来,并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来。老风把这作为证据收集起来,肯定有他的理由——只是那个理由,自己还没有能力发现而已。

  说起来,尽管已经看过无数遍视频,也上过许多节实战演练课,可一旦亲眼看到,还是会觉得,那种**裸的血腥场面自己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小张这样想着,心里却也暗暗地下了决心:下次如果碰到类似的事件,一定要习惯起来并迅速作出反应才行。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身子往前面的驾驶座稍微地探了过去,问道:“喂老罗,你知道老风有个弟弟吗?”

  “弟弟?不知道。我和老风又不是很熟。”

  “那,你知道谁和老风比较熟吗?”

  “这个……呃……好像,除了郭队以外,老风和谁都不太熟。不对,和老风最熟的不应该是你吗?在我们看来,老风对你比对郭队都要好啊。”

  小张呵呵一笑,并没有接话,而是再次往后靠向椅背,陷入了沉思。郭队吗……如果能问出点什么就好了。

  不知为何,小张对这次的事件十分在意。隐约之间,他像是感觉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可惜的是,很快他又自以为地想,这大概是因为自己第一次目击到这种暴力案件的现场吧。

  同时,小张并不知道,在他们前面不远处的一辆警车上,另两名接手负责案件现场的巡警也在谈论着这个案件:

  “晦气,真是晦气!昨晚打牌输了也就算了,今天又遇到堵车,还差点被这鸟雨给淋了!好在走得快,不然今天又要洗衣服了。最邪门的是,连市医院也无缘无故找上我们的碴!这可真是奇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了。”

  “唉,肯定搞错了。据说最近这花城里的医院竞争也很激烈,有时候一通事故刚出来,两三家医院都抢着往现场赶!你看报纸没?前两天不是还有一则新闻说,市院和八一院为了抢一个交通事故的伤者,结果在去救人的路上两车相撞,反而酿成另一起交通事故吗?我看今天也是哪家医院抢在前头,把人给接走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可市医院那些牛脾气们就是不信,非得缠着我跟我辩,哼!老子才懒得理他们!要不是因为穿着这身警服,看老子不揍丫的!”

  “哈哈,说得好!我刚才在一边也看不下去,就是忍住没说而已!不过话说回来,回头得跟前面守着的弟兄们确认一下接走被害者的医院的地址,不然不好跟郭队汇报。”

  “是呀。好像最早到达的就是老风和那个新来的吧?”

  “对!虽说老风也没在我们队呆多久。”

  “好像是三年前调过来的?”

  “两年前吧?”

  “不对,我记得是三年前……”

  “我敢肯定,是两年前!三年前你老婆不是还跟你闹离婚来着嘛,那时老风肯定还没来!”

  “啊!好像是这么回事……”

  ……

  雨中的内环高速上此刻几乎排满了车。明明还不到正午,可这乌云蔽日的天加上水泄不通的长龙,让人不禁有种已是傍晚下班高峰期的错觉。

  下班高峰期是都市上班族最讨厌的时间段之一,也几乎是所有在都市生活的市民们最讨厌的时间段之一,花城的市民们对这明显的堵车高峰期尤为痛恶。

  而作为花城土生土长的一员,吴研自然也不例外,只是相较而言,他最讨厌的还是下课的高峰期。

  没错,他宁愿面对一波夹杂着社会各阶层的人浪,也不愿意被一堆充满青春活力的本科学弟学妹们包围。

  所以剩下的半节法理学他也只是去听了个开头。不,严格来说,只听了不到十分钟,他就以身体抱恙为由,向刘杏教授请假后,把教授那一脸的狐疑抛在身后,提前离开了,也不再去计较今天这严重迟到加更严重早退的一幕会对他以后硕士生涯造成什么影响。一想到之后会面对的一大堆青春男女,甚至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一堆至少比自己年轻四岁的本科生中间的这个事实,都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早知道就不来了。吴研叹了一口气,匆匆地离开三楼,希冀着教授不会从他那蹩脚的三流演技中看出什么。

  然而离开了教室之后的他,并没有马上回宿舍——吴研本身是十分喜欢看书的,或者至少被公认为求知欲十分旺盛的学生,这也是他为何在读硕士并想要继续深造的原因之一。对于吴研来说,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简直是一种罪过——比如无意义的来回路途。因此他在一楼选了一间空教室,继续看自己带的书。直到觉察到外面风雨欲来的气息,才匆匆把书合上,准备离开。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拍。待吴研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本看这雨刚开始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变得太大,吴研便顶着他那灰灰破破的斜挎包,拔腿往宿舍跑。哪知还没离开教学楼多远,雨势就在弹指间从小雨摇身变成了特大暴雨。

  是以,吴研心下也着急了起来,打算弃正门而爬围栏直接翻过去。

  是以,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他发现了倒在围栏旁边的,一身黑装的少女。发现少女的时候,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女大腿上不断渗出来的血。

  是以,继高考以及研究生考试这些他曾以为是人生最重大的转折点后,二十三岁童贞名唤吴研的青年,再一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次,愣在了,对他今后人生有极其重大影响的转折点前面。

  没错。紧缩的命运门扉前面,青年的吴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形,脑袋一片空白。特大暴雨的喧嚣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像极了他杂乱无章的思绪起伏的背景音。

  在这之后的吴研曾经以为,这是他,以及发生在他身边的所有与日常脱轨的事情的开端。

  他也曾以为,正是在那一刻之后,自己的行动,宣告了那让人无比怀念的日常的死刑。

  在更之后的时间里,他甚至想过,这就是万千年来统治地球的70亿人类的终曲最初音。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最后的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只是一个有如史诗般漫长的、漫长至洪荒以前的故事的一部分而已。既不是任何东西的开始,也不是任何东西的终点。

  而故事本身,则正如此间的世界一般,亦是一个无始无终的,造物者的缺憾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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