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灵魂附在另一个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个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陆离,那些都是你不曾拥有,却极致渴望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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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寒夜

更新于:2013-11-18 23:07:23 字数:3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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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活到一定年岁,总会有一段时间,不是丢财失物就是磕了绊了,总之一年倒霉到了头。有的人选择驱魔除妖,有的人喜欢焚香祝祷,还有些人广结善缘积累人品。他给我的建议是去天台寺上个香,保佑一年顺顺利利平安康健。

  我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我知道他让做的事情一定有意义。周末天气不错,和他翻山越岭到了天台山。已近黄昏,他跟那里的和尚讨价还价了半天,才选定一间厢房给我们两个住下来。

  宿在寺庙,从古书上看来应该是寻常事,只是如今这样做的人已经很少了。天台寺在天台山腹地深处,往来的香客不多。愿意住下的,更是除了我们几乎就没有别人。用过一顿素斋,和尚们自去做夜课。四围再无其它人声,但闻空山鸟啼,静夜猿啸,清冷的山风吹的人心都快被冻住了。

  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不单是因为这床板上什么毯子褥子都没有铺,又硬又硌,更是因为这一夜都与他共处一室,感觉未免有些怪怪的。他倒丝毫也不介意,躺下之后很快就没有了动静。我只觉得周围静的可怕,感觉比平时更敏锐了起来,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拼命从潜意识里冒出来,搅得我更加难以入睡。月光透过木窗,在地上洒下一层淡淡的清辉,这是在山外的世界里从来没见过的。我看着月下松影摇曳、枝叶婆娑,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箫鼓之声,同时还有热闹不绝的笑骂夹杂其中。我原本当作梦境听着看着,眼前忽而是千军万马往来交战的场景,忽而又是花团锦簇热闹非凡,直到山风渐渐将脑子吹醒,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身处这小小的厢房之中,身边唯伴着清冷的月光而已。他躺在离我很远的床上,一点声响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入梦很深了。隐隐的丝竹箫鼓之声未绝,耳中听得分明,大概是从大殿里传来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在做梦。

  披衣来到大殿里,才发现和尚们都起来了。个中有几个年纪小的,正揉眼睛打呵欠,呆呆地看向殿中。

  天台寺算是一座古刹,历数几百年岁月,其间给战火毁坏了三次,次次又在原址上重新建起来。昔年一场著名的战役就发生在这里,战役中将军荡平敌寇,立下了赫赫战功,百代千年传颂不休。天台寺也因此名声大噪,往来游人如织,香火不绝。数百年后,当年的功业早已灰飞烟灭,将军也好、敌寇也罢,也全都化为了尘土。古刹终于恢复了它平静的岁月,继续在这山中伴着晨钟暮鼓。

  和尚们都是听过这一段往事的,有时候也当作故事讲给前来的香客们听,回忆天台寺往日的鼎盛。如今他们都看着大殿中央,不知何人正张灯结火,一行粉墨妆扮,一身披挂,正唱着当日将军率领诸部横扫千军的老戏。看到精彩处,还不由地喝起彩来。

  这气氛极其怪异,那些唱戏的浑然不管寺中诸人,只演着戏中的刀光剑影,鼓角争鸣,将军本人戎马倥偬,驰骋纵横。伴随着琵琶的铮琮之声,“咿咿呀呀”的唱腔道尽了将军一生的伟业,好像几百年的战事就是这样发生的一样。

  我被这气氛感染了,与和尚们一样静静地盯着历史的一幕真实地出现在眼前,不敢作一。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移走了,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和殿中昏黄的灯光混起来,倒映得戏中的人物越发看不真切,不知道是幻是真。

  一出戏罢,大获全胜的将军鸣金收兵,唱戏的诸人也收拾起行头,一行人出了殿门,不知往何处去了。偌大的殿中倏忽间又寂然如常,只余下寥寥落落的几个和尚,和水滴石穿,风扫叶落的声音而已。

  我这才像是从刚才热闹的迷醉中醒来一般,身上一阵一阵的凉意袭来。看看晨曦将至,我干脆来到房中推醒他,用惊悚的语气讲述了方才这半夜的见闻。

  没想到他听罢哈哈大笑,直到看出我真的为他的态度生气了,才说道:“这么久不见,还是我行我素。”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他是指谁,甚至不知道他所指的究竟是不是活物。我只知道不能问,越问他会越得瑟,干脆等他自己说出来。他也沉得住气,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默默坐了半晌,一直到和尚来叫我们去用早饭。

  等到天亮进过香,又行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仪式,终于等到他一句“完事”,我们背上行囊向山外走去。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回去路上,我果然觉得比先前来时轻松了不少,好像身上附着的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寺里似的。转过一处山路时,我偶然回头向后看,只见群山苍翠,松竹掩映,看不出有什么寺庙来。我身上一阵恶寒,不敢再多想,一路头也不回地随他回到了镇上。

  算来自从遇见井边的女人之后,我偶然也能看到一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然而不是因为有他在身边帮衬着,就是只能见到些一闪而过的影子。这回在天台寺,才是我真真正正第一次完整的“见鬼”经历。然而自那以后,每当我兴致勃勃地要提起这个话题时,他都表现出完全没有听我说话的样子,将我的一腔热情全部打散,想来大概是不愿意承认我也有和他比肩的能力了吧!久而久之,那天所见的情景也淹没在日常的理性之间,越发显得荒诞而不真实起来。

  一直到新年正月里的庙会上,这事才算最终得了个了结。那日庙会上人头攒动,吵吵嚷嚷,几乎挤得我走不动路。和他不同,我天生爱好这样热闹的场景,同时也因为看不惯他整日窝在屋里发霉的样子,硬是每天拖着他出门走走逛逛。没想到他在这里比我还自在,拽着我在人群中毫不费力地穿行,甚至要他做个广播体操都游刃有余。我和大部分人的目标都是路边那些卖饰物的摊位,他却硬是逆着人潮,拉我来到了一个搭起的草台跟前。

  顾不上质问他,我就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台上演的正是当日我在庙中所见的,将军破敌那一场戏,刹那间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周围的人声突然都隔绝在尘世以外似的,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寂静的寒夜,伴着青灯古佛,耳中只听见些“咿咿呀呀”的前朝浮华。

  出乎意料的是,那唱将军一角的居然认识他。一出戏毕,那人竟一个跟斗翻下台来,激得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他上赶着前去说了些“今天天气哈哈哈”、“许久不见近来可好”之类的客套话,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扮将军的那人那连妆也不卸,两人就勾肩搭背地到路旁的茶摊上坐下了。我见他没有要招呼我的样子,只好自己跟了过去。

  “听说你上次又去天台寺来了一出?”过去的时候,他正笑着问那个戏子。

  “天时地利,心情也正好。对了,你怎么连这也知道?”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怎么样,天台寺的和尚又被你吓到了吧!”

  “哈哈,连我都被自己吓到了。原本不过是想借宿一宿,见到月光如雪,想起将军纵横沙场的往事,忍不住又作了一场戏,只怕那老和尚至今都不知道我是人是鬼呢!”

  “何止老和尚,”他说这话时,眼睛根本没有看我,“闹不明白那天那一出的人,恐怕还更多呢。”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心中起先是泛起一腔郁闷,只是不好在人多的地方发作,捏着拳头冷静下来之后,取而代之反而是一种淡淡的失望情绪。原来以为自己也可以看见了,没想到不过是眼前这个无聊的人在装神弄鬼而已。他所见的世界,依然对我大门紧闭。

  “对了我介绍一下,这是……”他终于想起我来,我却硬生生地打断了他:

  “不用,我们见过了。”

  看着戏子一脸茫然的莫名样子,我觉得这算是报了当日天台寺里的一夜之仇。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跟你说。”

  “什么?”

  “你下回可以不唱这出戏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竖起了耳朵。

  “将军已经不在那儿了。”

  “终于?”

  “终于。”

  “终于怎么了?”我听不懂二人的哑谜,忍不住开口问道。

  终于释然了,那应该是他当时想说出的话,然而他看着那个戏子,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将军原是寻常的血肉之身躯,他曾立过当世最大的功业,也曾犯下无法饶恕的错误。英雄一世,终敌不过人世无常,从此徘徊在他建功立业的古刹之内,想要赎清所有自己弥补不了的罪过。然而看着自己的人生一遍一遍地在戏中上演,一遍一遍地重新来过,看着自己在戏中东讨西伐、南征北战。没有人再谈论将军的任何一次失误,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只有最重要的部分而已。看穿了人生如戏,将军终于释然了吧,那戏子一行终日奔忙,又何尝不是为此呢?

  原本只是唱着将军的角色而已,扮着扮着,不知不觉成了他,同样想过要换个唱法,却更是将军这一生的功业付诸流水。将军释然与否,其实与他们无关,他们始终唱的是自己创造的角色,唱着戏中的无奈和无悔,唱着传承百年的悲欢离合,并且依然会唱下去。

  所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喝茶而已。

  “其实你已经看到了。”回去的路上,他冷不防地对我说。我一时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等反应过来时,他又住了口。

  然而不用他说不也知道,那一夜戏里,我看见有一时站在台中央真的是将军本人。最后一次骑马仗剑,执戟操戈,演绎着自己少年得志,英雄迟暮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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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二年中秋后一日,余道镇江往兖。日晡,至北固,舣舟江口。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傒携戏具,盛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阗,一寺人皆起看。有老僧以手背采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

  ——明·张岱《金山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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