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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七归姑娘

更新于:2013-11-14 23:48:43 字数:3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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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碗生风,解廿年寂寞

  他把我当什么,朋友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成天为这种问题困扰,但不跟他吵闹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我算是他的朋友吗?

  他的交际圈以非人类为主,偶尔有几个我看得见的,也未必是寻常人——即通常意义上的正常人。早就听说过这回要去拜访的“老友”规矩大,从他说的地址就看出来了。以镇政府为中心的新街两旁挤满了最近冒出来的楼房,老街上除了一些人还在坚守“祖产”外,道边顶多一两层的砖墙木屋多是大门紧闭,偶尔还有几间开着门面做些小生意。

  那位“老友”的住所就位于老街的尽头,毗邻一条穿镇而过的小溪和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他也不客气,直接领着我穿过一条黑乎乎的门廊进了院子。

  这是一处四合的院落,建筑风格上不南不北,很像那些蹩脚的影视剧中会出现的景观。然而院中的花圃也好,盆景摆饰也罢,无一不是精工细作,显出院落主人的闲情逸致来。

  此时靠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的就是这位“老友”了。他一头纯白的头发,看起来身形健朗,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感觉,教人辨不出他的年岁来。听见院子里的响动,老人不睁眼,也不起身。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进屋吧”,就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好像睡着了一样。他也像来熟了的样子,不再多说什么,一路领我进了屋。

  这屋里电灯、电视等等一应现代设施俱无,装饰得和一些古镇民居里没什么两样。他告诉我先生这是“大隐隐于市”,并利用了他多变的表情对我的不理解进行了鄙视。我懒得睬他,自已在这屋里东游西走,装作在欣赏那些我也说不出年代的家俱摆件。

  中午这一餐吃得极简单,青菜豆腐,外加一碗我怀疑除了盐什么也没放的叫做“汤”的东西。饭后他俩聊得投机,我在一旁插不上话,无趣得很。好不容易那老先生倦了,说要午休。“那我自己在书房里呆着吧!”他上赶着笑道,好像陪在一边的我不算一个人似的。

  待老先生走后,他烧起厅中的小火炉,泡了两杯茶。“这个你要不要?”从他泡第二杯起,我就一直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出他干惯了这种事情,投茶、冲水、洗茶一丝不乱。我明知道第二杯是给我的,这时他问起,我“哼”了一声,甩手走进院里,也不管他在身后是什么表情。

  午后日光正盛,没有风,院子中间一口石头鱼缸中的水却一荡一荡的,直晃得阳光也跟着像无数晶莹的小刺一样跳动起来。我看了一会儿金鱼,眯起双眼,只觉得四围安静得跟在做梦似的。他大概在书房里翻那些和老先生差不多年岁的书籍,总之不会像我一样没事干就是了。想到这一节,我不由得愤懑起来:总是要我跟他一起做这些没来由的事情,嫌我的时间多得不够花怎么的。缸里的鱼“咕嘟咕嘟”吐着泡泡,几双肿泡眼无辜地瞪着我,我也不看鱼了,一径走到书房前想找他理论。

  刚要推门,突然听到屋里传来声音,我的手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七归姑娘,你这一招‘隔山打牛’”我可招架不住啊!”这是他的声音,屋里居然还有别人在。我也顾不得形象,将脸在贴在门上想听他们讲些什么。屋里却一下安静了,过一会儿,又传来他“哈哈”的笑声。

  说什么拜访老友,原来是来找姑娘!还将我一个人晾在院子里那么久。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边叫着“你在搞什么?”一边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我却愣住了,只见他在一幅棋盘面前席地而坐,泰然自若地摆弄着棋子,手边还是先前那两杯茶,屋子里没有第二个人。

  “你把姑娘藏哪儿了?”我质问道。

  “什么姑娘?”他一脸无辜。

  “别装啦!就是刚才还在这儿的那个姑娘,你叫她‘七鬼’还是‘八怪’那个,你们不是聊得很欢嘛!”

  他不答,只将一杯茶递给我道:“别嚷嚷,先润润嗓子再说。”

  我在太阳下晒得久了,确实有些渴。茶不凉不热正好,我接过来饮了一口。

  “嘻嘻。”虚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惊得我手一抖,一杯茶差点全泼在了地上。

  “什么声音?”这一下子动静全无,我知道又是他在捣鬼,一脸怒色地看着他。

  他似笑非笑,也不多作解释,只看向我手中的那杯茶。

  不是吧,茶也能成仙?我赶紧将杯子放下,又看了看双手没什么异样,他像知道我的想些什么似的,装作自言自语地说道:“茶受山川滋养,雨露灌溉,吸日月精华,积蓄些灵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心有余悸,“感情你刚才跟杯碧螺春下棋玩呢!”

  他脸上笑容淡了,手中的棋子也放了下来。“不是。”他叹了口气,引我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口,叫我自己往里看。

  我一看这门是从外面闩上的,做门闩的木头大概年头有些久了,上面的纹路都撕裂着,棱角处也磨得光光地,隐约透出些包浆来。那门闭得不牢,有半扇歪着,中间露出一条空隙。他指引着我朝门缝里瞧,我瞪大了眼,门里一片黑黢黢的,借着大屋里漏进去的一点儿光线,才看出这屋子堆满了筐啊箱子啊,就是一个普通的杂物间的模样。

  他独自坐回去喝他那杯茶,也不打算再做什么说明。“你到底叫我看什么?”我忍不住问道,一边努力想在布满了尘土的箱柜之间看出些名堂来,然而除了能闻见缕缕掺着一丝苦涩的幽香,那屋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寂寞。”他像是在回答,更像是对着手中的茶杯自语。听到这个词时,我心中微微一动,刹那间一阵触电般的感动流遍全身,恍惚间看见屋里似乎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斜倚着几口扑满了岁月积淀的纸箱,身着绿衣黄裙,倒还算显眼,只是模模糊糊的,身形妆扮什么的实在看不出来。心中听到那个词时激荡的感觉迅速流失,人影也几乎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房间又恢复了那种灰扑扑什么也没有的状态,好像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连时间都死在这儿了。

  “这就是‘七归姑娘’?”我不确定地问道,心中莫名有一些不忍。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他居然摇头晃脑地念起诗来,末了又解释道:“七碗生风,仙人欲归,所以叫做‘七归’。人喝了都能升仙,藏了几十年茶自已成了精也不奇怪吧!”

  “所以你说要找老友,就是来找她喽?”我心里有些别扭,只装作没事一样问道。

  “你能体会那种感觉吗?”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呈现出一种放空的状态。

  “在一处地方呆了千年万年,年年生了又落,终于被人发现、采下,又历尽千难万险,水蒸日晒,揉搓碾压,终于被制成了茶,被他买回了家。”

  “原想接下来就是一生的终点的,谁知就此被遗忘在角落,又是三五十个年头。原来总抱着幻想,想着自己如何在入水的一刹那惊艳四座,想着自己如何被他摩挲喜爱,想着一年春,又是一年秋,他怎么还是不来,想着想着,起初的炽热之情都渐渐消散尽了,最后连想像都不敢再有。”

  “然而终究是有那么一天的,尽管晚了几十年,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会在清冽沸腾的山泉水中,用尽一生来释放出自己的全部芳华,只为博得他的一声感叹。他舍不得一下子品尽,然而最终还是喝光她身上的茶汁,再把她往垃圾堆里一倒。”

  “等待多年的结果,她知道,我也知道。在此之前,我想多来陪陪她。”

  他将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闭上眼好像什么没看。然而我知道他看到了,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讲的,而是他看着七归姑娘的眼睛说出来的。千年也好几十年也罢,也许只有他懂得了等在这里的七归姑娘的寂寞。棋盘上的残局零零落落地剩了几个子,看来就算不被我打断,他也输定了。

  他再一次来拜访“老友”时,我并没有跟着一起,然而我听说了他来这里的每一个细节。老先生这回精神倒很足,一见面就问道:“上回我那饼藏了四十年的昔归古树开汤,特意叫你你倒不来?还是我年轻时候收的,足足四十年,那汤色,那叶底,那滋味真是——啧啧!”

  他再三表示自己是身不由己,下回有这等好事一定头一个飞奔过来。环顾四周时,眼中已经没有那件熟悉的绿衣了。

  老先生又拉着他给他看自己新作的诗画:画是初黄的银杏下配着美人的侧脸,美人身着绿衣黄裙,手中一杯清茶袅袅生烟;美人身旁是题画的诗,句句赞着那千年古树茶的滋味。他看了后,笑着指画道:“这画不错,诗也应景。”又指着诗说:“只是这最后一句‘何度秋水与君归’,不若改成‘与卿归’。”

  老先生大笑道:“也罢也罢,我这年岁,哪还有心作什么‘与卿归’的梦,要是能年轻四十岁倒还罢了。”

  他闻言一同大笑,二人又谈论些诗词书画,地理古今,在这书房里消磨了整个下午。老先生为他沏的茶被搁在一边,还同来时一样满。

  他一口也没有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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