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灵魂附在另一个骨架里,去追逐和感受另一个人生,或平淡如水,或光怪陆离,那些都是你不曾拥有,却极致渴望的世界......
当前时间:2020-09-21 11:51:47

朵蝴蝶

萧泊零羽 著

       》》》送给所有曾经爱、正在爱和即将爱的人   》》送给所有企图接近爱和逃离爱的人   》送给我自己   ◎简介就不说了,您看五分钟后就可以决定是否继续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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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至第六章

  

  很多年前,我经过西垂沙漠。在沙漠的边缘遇见一个小木屋。在小木屋里遇见了一个女人。她坐在破旧的床边,望着同样破旧的窗户。在我看来,她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一百年。

  我是一个路人,来这里找口水喝。

  屋后有井,客人请自便。

  离开的时候,我又经过了房门。我问那个女人,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

  是。

  你在等什么人?

  一个男人。

  他去了哪?

  楼兰。

  一 楼兰

  ·001·

  在中原的时候,常常无事可做。然后就会有人建议,不如去楼兰。楼兰是西垂沙漠中惟一的城市,万里荒凉中的一点繁华。如同梦境。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会产生传奇。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来楼兰都只是因为好奇。可能他有更多目的。可是当你真正来到这个地方时,在你心中出现的,更多的却是茫然。

  客官是第一次来楼兰吧?

  是。

  有什么感受呢?

  荒凉。

  是啊,沙漠中的城市,再繁华也比不上中原。

  可是还是不断地有人到这里来。

  说话的是坐在酒店角落里的一个人。她穿着本地的服装,戴着本地的帽子,说话也有当地口音。可我能感觉到她不是本地人。

  我笑,那按这位姑娘的意思,我来这里是自己找罪受了?

  不,你是在找一个人。

  谁?

  我。

  ·002·

  从此信楠跟在了我旁边。我跟她说过了,我不需要帮助,也没有钱,可她仍然坚持。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她还不走,我也没办法。我想她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我,大概是她该做的还没有做。等做完了,她自然会走。

  当晚,我们在一家客栈落脚。楼上的两间客房,隔着走廊,房门相对。初到陌生之地,自然很难入睡。厕所在楼下,半夜下楼的时候,却发现对面房间的灯还在亮着。趴到窗户上去看,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既然房中无人,为何还要亮着灯呢?是恐怕别人不知吗?

  回房却吓一跳,信楠正坐在我的床边,在灯下侍弄着一把剑。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

  看你在那么专心致志地偷看,我怎么好意思打扰,只好来这里了。

  我没有偷看你。只是看你房间半夜还亮着灯,觉得好奇而已。

  你现在不也亮着灯吗?既然你有理由亮,我为什么不能呢?她嫣然一笑。

  是我多虑了。

  你一直对我多虑。她说,不过也难怪你。可是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剑是一把好剑。她扬着手中的剑,说,只是不知道人是不是个好人。然后她把剑放到我的桌子上,回头冲我妩媚地笑。

  你的剑我放你桌子上了,我也要回自己的房间了。明天见。

  她离开之后,我茫然地盯着桌子上的那把剑。

  那并不是我的剑。

  ·003·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发现信楠已在门外。我们一同下楼,我要去找客栈老板结帐,信楠说,已经结了。

  我说,我虽说没钱,可这点钱还是有的。

  她说,我没说不让你结,下次你结。

  走出客栈,我拿出那把剑,说,这根本不是我的剑,你为什么说是我的?

  她说,可是有人需要知道它是谁的。

  可它并不是我的啊。

  它从此以后就是你的了。

  我并不想拥有它,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不是我要给你,我还没这个权利。

  那是谁给我的?

  我也没有权利告诉你。但这把剑是绝对对你有好处的,不然昨天晚上你就可能没命了。

  没命?

  那是一家黑店,凡是住在阴面的客人,都是被劫杀的对象。而你正好住在阴面。要不是你有这把剑,他们早对你动手了。

  他们为什么怕这把剑?

  如果一个人没有一两件自己害怕的东西,那他还不是无法无天了?

  我知道她答非所问。既然答非所问,想必是不想回答,问也是白问。于是我转移话题,既然你知道这是一家黑店,为什么还带我去?

  她笑,我也是住进去之后才发现的。我又不是本地人,怎么可能对这里什么都清楚。

  你不是本地人?

  她又笑,这一点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为什么还明知故问。

  我无话可说了。

  她说,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一会,然后问,这把剑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说,你难道不想找到朵蝴蝶吗?

  朵蝴蝶?

  二 朵蝴蝶

  ·004·

  多年前我路过洛阳,去洛河边拜访一位隐居的高人。

  其实自古以来,隐居都是和高人分不开的。只有高人才能有归隐之举。高人乃名人,你若无名,到哪里别人也不认识你,又何隐之有?

  据说,那高人纵横江湖半生,二十年内无人能敌。四十岁的时候,在洛阳遇到一位女子,之后两人就在洛河边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江湖中似乎也从此消失了此人。

  既是归隐,一般人自然是无处找寻。我当时是得到另一位高人的指引,才一路寻访到这里来。

  河边一处孤零零的庭院,半显半隐于竹林之中,房屋皆由竹子与茅草筑成,却修得典雅精致,看不出丝毫的贫寒。

  想必这就是高人的居所了。

  敲了半天门,里面始终无人应答。无奈,只好冒昧推门而入。

  院中无人,只有一棵桃树,立在碎石铺成的小路边,星星点点的桃花开在初春的微寒里。

  进入房内,也没有一个人。我想大概高人携带自己的眷属外出游玩去了,过不了多久,自然会回来。

  我坐在桃树下等。等了三天,树上的桃花全开放了,一团团的白,刺着人的眼。

  又过了三天,桃花开始落,落了一地,落了我一身。有花瓣落在我的剑上,让我的心一颤,这杀人的东西,和花瓣叠加起来,倒有种说不出的美丽。

  第七天,我觉得那高人可能不会回来了,动身离开。

  后来听人说,那高人和自己的妻子,被人杀死在去楼兰的路上。

  既然是高人,为什么会轻易被人杀死?既然已经隐居,为什么还要去楼兰?

  那人只给我说了三个字。

  朵蝴蝶。

  ·005·

  据说朵蝴蝶是只在楼兰才有的一种药。像蝴蝶的一种花,或者像花的一种蝴蝶。夏天像花一样在阳光下停留,冬天则像蝴蝶一样去寻找温暖。当它飞到其他地方时,就变成了真正的蝴蝶,不再有什么不平常。只有在夏天,在楼兰,它才在这个特殊的地方拥有特殊的药效。

  有什么药效?

  能让你练成绝世武功。信楠笑。

  这我倒不想。我说,拥有绝世武功的人,最终断绝的还是自己。

  如果能使你心爱的人复活呢?

  我看了她一眼,笑笑说,可惜我还没有心爱的人。

  那你总该有一些没实现的愿望吧?只要你有,它就能帮你实现。

  如果这么说的话,它倒是个好东西。

  不过这些也只是传说而已。信楠说,可是既然能传说,就应该有几分真实。

  我说,那这把剑与朵蝴蝶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能告诉你,我早就告诉你了。信楠又妩媚地笑。你不能小看女人的笑,一万句的解释,也抵不上女人的一个恰如其分的笑。

  她说,如果你感兴趣,我们一起去找朵蝴蝶。

  我笑,这样也好,本来我是不准备去找它的,既然找到它什么愿望都能实现,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冷笑,只听见一个声音道,如果朵蝴蝶真有那么好找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白白送死了。

  说话的是坐在茶楼角落里的一个人。背对着我们,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

  信楠杏眼一挑,半怒半笑地对那背影道,我说过朵蝴蝶很好找吗?

  那人依旧冷冷地道,可是听姑娘的口气,好像很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是我们的事,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那人微微一笑,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二位去送死。

  阁下是高人吗?信楠突然问。

  不敢当。

  那阁下有没有去找过朵蝴蝶?

  不敢去。

  哈哈,信楠竟清脆地笑出了声,阁下不是高人,怎知我们也不是高人。阁下不敢去,怎知我们也不敢去?

  呵呵,那人也笑道,我一看姑娘就知道不是平常人,所以才冒昧打扰二位的谈话。不知姑娘知不知道如何去找?

  莫非你知道?

  我若不知道如何去找,又怎么会不敢去找?

  我和信楠都愣在那里。

  那人走到我们跟前,把一只茶杯放到我们桌上。那是他刚才喝茶用的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清茗,徐徐飘出一缕清香。

  想要找到朵蝴蝶,就请二位到一个地方。

  哪?

  三其西。

  三 三其西

  ·006·

  楼兰不常下雨,几乎每天都下的,是沙。风沙过处,不见天日。但当风沙过去后,露出的却是极蓝的天。你在楼兰周边行走,见到最多的,不是黄沙,而是碧蓝的天。这种蓝蓝得纯净,蓝得神奇,蓝得几乎让你忘记了一切,觉得你到楼兰,只是为了那蓝而来。

  三其是楼兰西边的一个驿站,供往来商人换马之用。至于三其西,我倒还没听说过,大概在三其之西。

  我说,我们没有必要这么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

  信楠笑道,他与我们非亲非故,说是要帮我们找朵蝴蝶,必是不想让我们找到。可是我们还是要顺其意而行,这样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

  中午时分,我们来到三其。

  这是一个很小的驿站,前后不过三五间房舍。皆已被风沙侵蚀,破败不堪。房前路旁竖着一个胡杨木做的牌坊,上书三其二字。牌坊和那房屋一样,破败如同几根朽木,在中午阵阵的热风中摇摇欲坠。

  在牌坊下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蓬乱,卷曲,披在肩头。身上是一件说不出名的破旧衣裳,露着两只胳膊,油光光的。衣服灰黑色,胳膊也是灰黑色。让人分不出是皮肤染黑了衣服,还是衣服染黑了皮肤。

  我们走上前,在他身边停下。看见他正用一根不知名的草茎掏着耳朵。

  他大概看到了身旁的阴影,抬起了头,看着我们。

  老人家,请问三其西在哪里?

  老人继续挖着耳朵,然后把草茎拔出来,放在嘴边吹了吹,说,我只听说过三其,没有听说过三其西。

  我扭头看了信楠一眼,信楠说,我们往那边走走看。

  我们穿过了牌坊,顺着道路往西走。旁边的房屋里传来了骆驼的叫声。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其哪里还有西?三其再往西,恐怕就是西天了。

  我们连忙转身去看。

  哪里还有老人的踪影?

  ·007·

  信楠说,我们顺着这条路往西再走一个时辰,没有什么发现的话就即刻回去,否则就不能在天黑之前回到楼兰了。

  又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一路上景象愈加荒凉。路边连枯草都没有了,道路都很难觅寻。路两边全是一堆堆的沙砾,偶尔出现一两棵胡杨,不知是死是活。

  信楠突然停下来说,我们回去。

  回去?

  我们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别人需要我们来,现在我们来了,别人是不会舍得我们走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种声音,由遥远处悠悠而来。

  是江南丝竹之音。

  是笛声。信楠说,你看,那人就在前面那棵胡杨下,可他的笛声却似乎在千里之外。

  姑娘的眼耳之力实在令在下佩服。那人淡淡一笑,停下了口中的吹奏,可耳边依然有依稀的笛声。

  姑娘可知此笛为何笛?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江南的烟雨笛。只是能将烟雨笛吹奏到如此地步的,普天之下阁下恐怕是第一人了。

  姑娘过奖了。看姑娘也不像江南人,为何对江南有如此了解?

  你怎知我不是江南人?信楠嫣然一笑,我生在江南的姑苏城,我家在寒山寺下,名叫姑苏山庄,不知阁下可曾听说?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面容上已不再有刚才的从容,可他很快将这些表情掩盖掉了,依然用之前的语气道,姑娘既然来自姑苏山庄,不知是否认识一个叫姑苏倾城的人?

  信楠突然咯咯笑道,我哪里认识什么姑苏倾城?刚才只不过是说笑而已。说到江南,又谁人不知姑苏山庄?我若是姑苏山庄的人,怎么还会跑到这里遭受风沙之苦?我们来这里是为找朵蝴蝶的,还请阁下进入正题。

  那人也释然而笑,说,我知道二位是为朵蝴蝶而来的,不过我还是想问一下,二位为什么如此相信那个在茶楼的人?

  因为他的茶杯。信楠道。

  我和那人都吃惊地望向她。

  因为他的杯子已经被人用内力一分为二,却还能滴水不漏。现在看来,想必是阁下的笛声了。有阁下这样的人在等我们,我们又岂敢不来?

  姑娘真是好眼力。那人笑道,不过那杯子不是在下分开的,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你?

  那人已在千里之外的姑苏山庄摆下酒宴,恭候二位的大驾。

  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这位少侠的性命。那人依旧笑道。不过笑声中显然已带着几分阴冷。

  你说什么?

  昨日在茶楼,我们已在这位少侠杯中下了荷花散,七日之后,再无解药可救。

  没想到姑苏山庄也耍如此伎俩。信楠咬牙冷笑。

  二位莫怪,我们绝无恶意。这只是一种邀请的方式,不这样做,二位又怎肯赏光?

  姑苏山庄离此地至少有五千里,如何在七日内到达?

  这一点二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千里良驹,快马加鞭,只消三五日而已。

  四 江南

  ·008·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江南。即使你没有去过。因为它如同一场梦。

  江南是一场烟雨梦。你走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鼻翼浮动的,是暗暗的花香。它让你不自觉地感觉到,会有一个女子在前方等待着你。指引着你的爱意。

  一个剑客,在江南行走,挥剑之后,首先落下的,必定不是血腥,而是缤纷的花雨。

  可是,很早以前就有人告诉我,江南是仙境,更是梦魇。

  它会让你因爱而幸福,也会使你在爱中沉沦。它能给你带来缠mian的爱,也能给你带来无尽的恨。

  多年前我经过江南一个叫锦州的地方。整个城都被水包围,像一个岛。水边多杨柳,当时是初春,杨柳婆娑,露着后面的城墙。

  传说此地的柳树与其他地方的不同,被称为红柳。原因是这里柳树的柳絮为红色。红柳是一个女人化的,女人叫什么名字已无从知道,可她的故事却一直在此地流传。女人的男人外出经商,女人就在家里等他。一等就是二十年。二十年后,男人回来了,却带回来了另外一个女人。女人坐在水边哭。眼泪哭干了,就哭出了血,把河水都染红了。后来,女人就化成了柳树,年年伫立在水边,似乎还是一种等待的姿态。年年春天,这棵柳树都飘出红色的柳絮,血一样的红色,星星点点落在水上,俨然女人的斑斑红泪。

  在江南,随处可以听到这样的传说。一个女人,等一个男人。等到最后,等成了一段传奇。可谁又知道,这残忍的传奇,本不是被传奇者的初衷。

  因此,你在江南行走,看到那些妖艳的花朵,被水气氤氲着,就会觉得它们有说不出的哀怨。

  ·009·

  姑苏山庄在姑苏城北,傍水而立。水的对岸,就是闻名天下的寒山寺。

  说到姑苏山庄的气势,只消看山庄正门前的两只石狮即可。就是在京城,又有哪一家相候府前的石狮能与此相比?而石狮只是山庄正门的一个衬托。正门也只是山庄的一个衬托。而姑苏山庄,也不过是山庄主人姑苏客的一个衬托而已!

  有人说,江南早已不属于朝廷,而成了姑苏山庄的后花园。

  我们一行三人在姑苏山庄正门前停下,刚下马,就有一人从山庄内迎出。

  他就是姑苏客。

  一身白衣,头发上绾着一缕白锦,再没有其它任何冠饰,而且随随便便就亲自出来迎人,这就是名贯天下的姑苏客?

  刚走进姑苏山庄的大门,就闻到一股淡雅的花香。原来迎面就是一片莲池。莲池上有一之字形走廊,通向山庄深处。走上走廊,让人大吃一惊,原来脚下的地板竟是透明的。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水晶瓷?水晶瓷由江南特有的一种黏土烧制而成,晶莹如玉,透明如冰,却坚硬如铁。乃世间罕物。姑苏山庄居然用此铺设地板,整个山庄的奢华可见一斑。

  走在水晶瓷上,点点荷花,就在脚下,一株株翘首开放,露出层层粉白。

  莲乃花中君子,姑苏山庄将此设为入门第一景,想必有什么深意吧?信楠突然说道。

  姑苏客微微一笑,回首说道,姑娘所言极是。入门见莲,说明姑苏山庄只欢迎君子,不欢迎小人。

  信楠也冲他一笑,用半温半冷的语气道,如此说来,姑苏山庄只有君子没有小人了?那么在别人杯中下毒也是君子所为吗?

  姑苏客依旧保持着他的笑意,温文尔雅地说道,在别人杯中投毒的确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是也没有人规定是君子就不能这样做,只要他没有恶意。更何况,这位少侠的毒已经解了。

  荷花散是我们姑苏山庄特有的一种毒,又称君子毒。中毒者只有闻到姑苏山庄莲池中的荷香才能除去体内毒素。小人是进不了姑苏山庄的,中毒后只有死路一条。而君子则完全不同,我们不但会为他解毒,还会对他敬若上宾。

  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小人伎俩做掩饰而已。信楠冷笑道。

  姑苏客居然还是那一副微笑,如今这微笑已不免让人觉得有三分寒意了。他说,我看姑娘也不像心胸狭窄之人,为何总在一件事上斤斤计较。我请二位来是有要事相商的,请二位先在这里歇息,在下明天即来拜访。

  说话间已来到一处庭院前,院门形同圆月,门前有石,石旁是三两株兰花,被人直接栽种在地上。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自院内延伸而出。

  客房内已为二位备好晚膳,二位随时可以享用。姑苏客道,两间卧房也已为二位收拾妥当,里面的下人二位可随意召唤。

  谁说我们需要两间卧房?信楠突然说道。

  我和姑苏客都惊讶地看着她。

  信楠说,我们只需要一间。

  ·010·

  送走姑苏客后,我们在客房坐下。

  晚餐很丰盛,全是江南的特色菜,而且道道做工精美。几个仆人在两旁侍立,看似在服侍,其实更像是监视。

  信楠对他们说,你们都下去吧,这样我不习惯。

  待仆人全下去后,信楠冲我嫣然一笑,说,来,咱们吃饭。

  好像从进入姑苏山庄后,我就没说过什么话。此刻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桌子上的菜。

  既然千里迢迢把我们请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将我们毒死。信楠笑道,放心吃吧。

  吃罢晚饭,一个仆人领我们去卧房。

  卧房不大,却修得精致。一副雕花檀木做的茶几摆放在靠窗位置,茶几上有花,散出淡淡清香。

  床怎么这么小?信楠突然说道,这么小的床,两个人怎么睡得下?

  我扭过头去看信楠,见她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像是在开玩笑,又有几分认真。

  这样也好。她说,春寒料峭,两个人偎紧一点,倒也暖和。

  那个仆人一直站在身后,没有说一句话。信楠回过头对他说,我们要休息了,你可以出去了。

  仆人关门而去,信楠走过去把门闩上。

  连续奔波了这么多天,肯定累了吧?快上chuang歇息吧。信楠说,语气里有三分娇羞,七分温柔。

  那,那你呢?

  我?我当然也要睡觉了。我不睡在床上,难道还睡在床下不成?

  说着她已开始宽衣。我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信楠把外衣褪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把床头的烛火熄灭了。然后从头上取下一样东西,大概是发簪之类,只见她一扬手,那东西在黑暗中向窗户飞去。噗,窗纸已被点破,随即是一声惨叫。

  哼,信楠冷笑道,既然姑苏山庄全是君子,又怎么会有人在窗外偷窥!

  她见我还坐在床边,嗔怪道,你想就这么坐一夜吗?不准备睡觉了?

  我们在床上躺下。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信楠说,你睡着了?

  我说,睡不着。

  信楠笑道,不习惯?

  我说,有一点。

  信楠说,你没有和女人这样睡过?

  我说,没有和你这样的女人睡过。

  我有什么不一样?

  你比较怪。

  怎么怪?

  很怪。

  很怪是什么?

  很怪就是说不出来的怪。因为说不出来,所以很怪。

  一夜基本上没睡。天色微明时,窗外传来纷杂清脆的鸟鸣。我侧身一看,信楠还在熟睡。便轻声下床,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在被子里,然后开门出去。

  姑苏山庄到处弥漫着花香。如今是清晨,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还有鸟的叫声。在这个以奢华闻名的庄园里,倒处处充满田园气息。

  出了庭院的月亮门,沿着碎石路往前走,前面又出现了一处水池。这水池显然比昨天的莲池大得多,淼淼有千顷之势。水面虽然宽阔,却不显空洞,因为水上有岛。这些岛看样子多是人工堆积的。岛都不大,一般上面只有三五个亭子,个个小巧精致。岛与岛之间的空隙都留得错落有致,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庄少侠起得这么早啊。

  我转过身,姑苏客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

  姑苏公子是在说在下吗?

  呵呵,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姓庄的吗?

  我笑,在下只是因在姑苏山庄突然被人叫出姓氏,有些惊讶而已。

  姑苏客脸上依旧挂着迷人的微笑,说,姑苏山庄虽然不能成一些大事,但查询一个人的姓名,结交一些朋友还是可以的。庄少侠昨晚睡得还好吧?

  还好。多谢姑苏公子关心。

  信楠姑娘呢?

  她也很好。

  你们……果真睡在一起?

  不睡在一起,难道还像某些人那样,睡到窗户外面不成?

  我们都转过身去看,只见一个女子婷婷向我们走来。她穿着一身碎花衣裙,腰间被一根丝带收紧,整个身姿的婀娜皆因这一根丝带而尽显。头发漆黑如缎,随意地披在肩头。头发上没有任何饰物,只是那样自然地披着,仿佛刚刚出浴。再看她的脸,她的脸……

  倾城!姑苏客脱口叫道。

  而我,还在愣愣地盯着那张脸。那张脸真的是太熟悉了。熟悉得已经渗进我的生命里,在回忆里越陷越深。如今,这张脸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仿佛透过一层层江南的烟云,由氤氲变得清晰。

  依稀间,我又看到了漫天飞舞的红色柳絮,正被江南的烟雨点点滴滴地打湿……

  啊,秋娘?

  啊!

  秋娘……

  五 秋娘

  ·011·

  我从小在中原长大,来江南只是年少轻狂的冲动。一个人,一把剑,去江南。这就是很早以前我对自己只身下江南的设想。

  可是当你真正去了江南呢?

  千里莺啼,水村山郭,都不过是一瞬间的惊艳,而你只不过是一个路人。

  对于一个过客来说,你经过的风景越美,越是你的悲哀。因为那风景再美,也只是一种途经。过眼云烟,大概说的就是这些吧。

  当我明白这些的时候,我已经在江南行走了很久。想要回头,却不知道哪里才真正属于自己。

  所以只能固执地坚持。

  我不知道这是我一个人的悲哀,还是很多人的悲哀。

  我在锦州已经待了整整一个月。我之所以在这里待这么长时间,是因为我想看看这里的柳絮。红色的柳絮,漫天飞舞。想必很好看。

  我经常去一个叫红柳巷的地方喝酒。红柳巷不是一条巷,而是一座楼。在锦州最繁华的一条街上。是锦州最知名的一座楼,也是最奇特的一座楼。

  楼分三层。一层为酒楼。二层为青楼。三层为绣楼。

  自古酒色不分家,酒楼和青楼在一起,并不见奇,可这上面怎么会有个绣楼呢?我一边饮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身旁的人。

  这阁下就有所不知了。那人道,阁下知道绣楼中住的是谁吗?是当今锦州侯的未婚妻!那女子名叫秋娘,才貌双全,国色天香,弹得一手好琴,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自小在红柳巷长大,一直卖艺不卖身。十四岁就成为红柳巷的花魁,全锦州无人不知。后来被锦州侯看上,决定娶秋娘为妻。秋娘最初不应,锦州侯就一直跪在红柳巷外乞求,跪了三天三夜,秋娘终于答应了。但是她有个条件,就是要按照她故乡的规矩,不到十七岁就不出嫁,十七岁之前她不会踏出红柳巷半步。锦州侯无奈,只好将红柳巷三楼的赌场清空,改为秋娘的绣楼。唉,想想那锦州侯也是个痴情人,堂堂一方之长,竟在一处青楼前跪了三天!

  我说,那秋娘故乡在哪里?

  听说在中原,一个叫息县的地方。

  秋娘如今多大了?

  年已二八。过了今年冬天,就满十七了。那人踌躇满志地说,到了那时候,锦州就又会传出一段佳话了。

  我笑道,只怕到时候传出去的,不是佳话,而是柳絮飘红的悲剧了。

  那人一愣,此话怎讲?

  如果你真正爱一个人,还会考虑什么远在天边的规矩吗?十四岁嫁给他和十七岁嫁给他有什么区别呢?十七岁只不过是个借口。十七岁到了,人间恐怕也就没有秋娘这个人了。

  那人听后大吃一惊,惊讶地望着我。我冲他一笑,说,我只不过是个过路人,随便说两句玩笑话而已,阁下不必当真。

  那天我喝得很醉,结完帐从红柳巷出来,直接向客栈蹒跚而去。虽然喝得很醉,可是意识还是清醒的。当时已是午夜,走在锦州灯火阑珊的街上,心中不免一阵凄凉。是很多因素的混杂,也很难一一道清。正这样走着,突然发觉有一个人一直在跟着我。其实从一出红柳巷,我就发觉他了,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后来他一直这样跟着,就不免令人生疑了。

  我故意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摇摇晃晃地走。那人也跟了进来。我在小巷一拐弯处放慢脚步,感觉那人正慢慢靠近。我猛一转身,伸过手去,正好抓住那人衣领。那人不禁发出啊的一声尖叫。

  原来她是个女人。

  ·012·

  我没想到刚离开红柳巷,却又被人带了回来。其实主要还是我的好奇心在作怪,我倒真想见一见那秋娘的模样。

  那女人领着我,绕到红柳巷后面。原来去三楼要从后面的楼梯才能上去,前面的楼梯已被封死了。

  刚上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琴声。

  我在江南行走也算有些时日,江南丝竹之声也听过不少,可能与这琴声相媲美的绝对没有。它太清脆,也太纯净。清脆得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听者的心。纯净得如同三江源头万年雪山落下的那一滴滴水。这种纯净本身就是一种清脆,这种清脆本身也是一种纯净。它时而嘹亮如三月枝头的鸟,时而呜咽如山间幽怨的泉,时而又细微如滑过锦缎的发丝。

  而我现在心头想的是:这抚琴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转眼已到三楼,琴声嘎然而止。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沿走廊走去,穿过两道门,在左侧的房门前停下。那女人推开门,我向里面望去,只见一个女人靠窗坐着,背对着门。她的面前放着一把琴。

  这个就是秋娘?

  公子请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疑惑地走进去,领我过来的女人从外面把门关上。

  我开始仔细观察面前这个女人的背影。她的头发绾着高高的发髻,上面插着金银相间的簪子,簪子上垂着串串珠玉,在烛光下晶莹闪动。身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锦缎衣裾,上面用金色丝线绣着一朵朵牡丹。

  你就是秋娘?

  她没有回答我,反过来问我,公子是哪里人?

  我说,中原。

  莫非公子也是息县人?

  我说,不是。不过我听说过息县女子,个个刚贞不屈。

  此话怎讲?

  相传春秋时,息县乃息国。息国有一息夫人,容貌倾城,国色天香,楚王为得到息夫人,不惜重兵灭掉了息国。息夫人到了楚国,日夜思念故国,三年不语,最后自尽身亡。从此息国女子都秉承了息夫人的贞烈,令天下人叹服。

  公子刚才在楼下为何说十七岁出嫁只是秋娘的借口?

  我淡然一笑,说,那只是我酒后的戏言,你不用当真。然后我转身就走。

  等一等。她叫住了我,公子难道不想再说些什么吗?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背对着那个背影,笑道,我来这里只是想看一看姑娘的玉容,不过现在已经不想了。因为我不敢相信刚才的琴声就是由我面前这个被珠光宝气笼罩的人的手指发出的。

  我拉开房门,抬脚就往外走。

  公子……

  是另外一个声音。

  我扭过头,看见从房间的一个侧门里走出来一个女孩,她站在那里,是那样的纯净。

  我愣愣的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一句话。然后眼泪就出来了。

  ·013·

  不知你会不会相信,会有这么一个人,当你第一眼望着她的时候,你竟会不自觉地流下眼泪。

  因为那是一种极致的美。美到你绝望。

  那就是秋娘。

  她穿着一身淡绿的衣裙,身子很纤细,显得单薄而无助。头发很长,很黑,很随意地披在肩上,仿佛刚出浴。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是那种说不出的纯净。当你看着她的眼睛时,你就想象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丑恶。

  这就是秋娘。

  她拿出细绢,帮我擦拭眼泪。我连忙去接细绢,不好意思地笑道,不好意思……我喝多了,我自己来……

  她却不肯,一边擦一边说,秋娘不愿为那些人抚琴,秋娘只愿为公子拭泪。秋娘愿意为公子拭一辈子。

  我说,秋娘从未与在下谋过面,今日只是第一次相见,为何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就因为今天公子在楼下的那一席话。就因为公子此刻流的这一行泪。公子若不嫌弃,秋娘愿一生追随公子。哪怕公子能将秋娘带回中原,秋娘能狐死首丘也好。

  我说,我怎么会嫌弃秋娘,我一直漂泊潦倒,能遇到秋娘是我前世修得的福分。如果秋娘愿意,我现在就愿意带秋娘走。

  公子且慢。那个被我误认为秋娘的女人站了起来。

  秋娘说,她是吴妈,从小把秋娘带大的。没有她的主意,秋娘在十四岁那年就自尽了。

  吴妈说,这两年来我一直让人在楼下注意那些往来过客对秋娘的评价,能够看透秋娘初衷的公子还是第一人。看来真是老天有眼。不过公子想要把秋娘带走却并不容易。因为你们出红柳巷容易,要出锦州城就很难了。秋娘不允许锦州侯的人在红柳巷附近监视,锦州侯就把整座锦州城都监控起来,任何出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盘查。

  那怎么办?

  本来我是想花钱打通那些守城的人,可是锦州侯下了命令,只要秋娘在红柳巷消失,所有守城的人都要死。

  我说,既然秋娘走后他们还是要死,不如让他们现在就死。反正他们活着也只是条狗而已。

  ·014·

  锦州城的城墙很高。我记得我刚来到这里时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城墙,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它的高度。

  城门也很高,很宽。我算了一下,即使城门以最快的速度关上,也需要人走十步的时间。在这十步的时间里,如果我的马车冲过去,至多到第十个士兵前就被拦下了。而城门内侧站着的两列士兵,每一列都至少有二十个。

  无论如何,也要冲出去。

  在我走到离最近的一个士兵还有二三十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士兵开始注意我了。

  我对马车内说,秋娘,坐好。

  我一手牵着马,一手佯装轻轻拍拍马屁股,暗中已使上了内力。那马果然经受不住,像受惊了似的向城门冲去。

  我连忙丢掉缰绳,很害怕地跟在马车后面大叫,拦着它,拦着它!

  有五六个士兵冲过去拦马,果然,马车被拦住的时候,正好停在那队士兵的中央,距城门有五十步。

  五个拦马的士兵站在马车前,另外一个走过来,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怎么连马车都赶不好?

  我说,小人是做生意的,这马车是借别人的,大概是马认生。

  马车里面是什么?

  我女人。

  你女人?那士兵一边说,一边就要挑开车帘往里面看。

  我连忙拦住他,说,小人的老婆长得丑,大人还是不看为好,以免吓着。

  他哈哈大笑,露出一嘴丑陋的牙。我心想,光凭他这一嘴牙,他今天就该死。

  他大叫道,是吗?世界上有这么丑的女人吗?那我倒偏要看看……

  他刚掀开车帘,就目瞪口呆,嘴巴张得很大,那丑陋的牙又一次露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他的嘴再没有闭上。

  他去掀车帘的时候,我拦他的手还放在他的肩头。在他掀开车帘的瞬间,我已将手移向他的勃颈,一用力,颈骨已断。

  死人自然不能站立,我顺势把他靠在怀里,嘴里惊叫道,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马车前的那五位显然还以为是车里的女人把他们的同党吓晕了,个个哈哈大笑。我满脸通红,很窘迫地把怀里的这位往前面拖了拖,嘴里结结巴巴地对那些人说,各位,各位大人,快过来看看……这位大人没事吧?

  放心,死不了的。他们说着就围到车帘前来,很明显他们也战胜不了自己的好奇心。

  大人且慢!

  他们一齐回过头来看我。我的怀里还抱着那个死人。

  看了会死人的。我微笑道。

  哈……我知道他们都想大笑,可是他们再也没有笑出来。我早已在死人身后将藏在袖中的短剑抽出,只一扬手,已划过那些人的咽喉。

  两旁的士兵大吃一惊,全都围了过来。我看时机已到,用力踢了马一脚,马车飞快地向城门奔去。

  那群围过来的士兵一瞬间不知是去追马车还是来抓我,就在他们犹豫的刹那,我手起剑落,只两三下,已有十来人倒下。

  我知道不能与他们纠缠,否则就出不去了。连杀数人之后,飞身向马车追去。

  主管开关城门的另有两个士兵,刚才他们见里面大乱,本欲前去帮忙,又见马车飞奔而来,连忙回去关城门。西面的城门已经关上,东面的也已关了一半。我连忙将手中短剑抛出,正中东面那士兵的胸口,那人应声倒下。

  我跳上马车,用力拍打马身,驾!

  马车终于冲出了城门。

  刚出城门,城外的士兵已闻声赶到城门边。我说,秋娘,我的剑!

  秋娘从车厢内将我的佩剑递出,我挥剑一砍,将冲过来的一个士兵的咽喉挑破。

  我一边赶车,一边清除那些前来拦截的士兵。

  马车很快到了护城河边,抬头一看,吊桥正被城墙上的士兵吊起,想再从那上面过去已不可能。

  我说,秋娘,吊桥已经被他们吊起来了,你过来,我们要跳水。

  马车刚在河边停下,我便抱着秋娘跳了下去。

  有人喊,快放箭,截住他们!

  从城墙上射下雨点般的箭,杂乱地落在护城河内。

  射了一会,一切都平息了。

  他们还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可能还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可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我们并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跳下水就向对岸游。我们在水下沿着河岸游,游了一会,在一处芦苇丛里探出头来。

  春天的芦苇,刚长出三五尺高,不过掩藏我们已经足够。

  秋娘把我抱得很紧,我说,秋娘,你是不是很怕?

  她说,秋娘很怕,可是秋娘很高兴。

  ·015·

  天色渐渐暗了,一抹绯红的晚霞出现在西面的天空。霞光倒映在水上,一晃一晃地闪动。我看见秋娘一只手抱着我,另一只手伸过去触摸。手指一点,霞光就破了,一圈一圈地荡漾。她回过头来冲我笑,说,你看,它很美,却那样脆弱。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秋娘笑。秋娘的笑就像刚才水中荡漾的晚霞,很纯,很美,很温暖。

  我轻轻吻了一下秋娘,说,秋娘就跟它一样,美得让人不敢碰。

  她羞红了脸,说,别人不能碰秋娘,但是你可以。因为你救了秋娘,因为秋娘喜欢你。

  天色全黑了,我抱着秋娘过了河,背着她在与吴妈约定好的小路上奔跑。

  我跑得很快。秋娘在上面紧紧地抱着我。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能跑这样快。

  也许每一个男人背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跑在这条路上,都能够这样快。因为他不仅使用了双腿,还加上了内心的激越。

  是啊,女人。就在不久前我还觉得这是一个离我很远的名词,如今却突兀地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在一个又一个江南城镇辗转到底是为了什么,原来就是为了找到自己的女人——秋娘。她是上天赐予我的此生最大的财富,也是我如今惟一能抓紧的幸福。我的泪流了出来。

  吴妈已在我们约定的地点等了很久,她的身后是一辆马车。见我们终于过来,才松了一口气说,快上车。

  我们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向前奔去。秋娘掀开车帘往外看看,回头冲我笑笑说,锦州已经远了,秋娘不怕了。

  她的头发刚才被河水浸湿了,现在有些蓬乱地披在肩上,有种说不出的凄楚。我伸过手去抚mo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的手是颤抖的。

  秋娘冲我莞尔一笑,说,秋娘已经不害怕了,你也不要怕。秋娘给你唱首歌吧,你听了就不会害怕了。

  听着秋娘孩童般纯真的声音,我感觉一切恍若梦境。昏暗的马车里,我的视线里只剩下秋娘那张纯美的脸。她的眼睛,漆黑,明亮,清澈如溪水,铭刻在我的记忆里……

  六 姑苏山庄

  ·016·

  算了算,我离开江南已有两年了。这是两年后我第一次来江南。两年过去了,江南的空气还是那样潮湿润泽,到处飘着花香鸟语。在这种熟悉的氛围里,怎不令我想起秋娘?

  而迎面走来的信楠,真的太像秋娘了。她穿的那身碎花裙,简直就跟秋娘的一模一样。她的头发也跟秋娘一样,只是那样随意地披着。最主要的是她的脸,就好像秋娘又站到了我面前。如果不是确信她是信楠不是秋娘,我肯定会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姑苏客的表情也和我一样,好像也把信楠当成了什么人。

  倾城!你真的是倾城!姑苏客叫道。

  倾城?倾城是谁?我不认识。信楠说,我向来喜欢入乡随俗,既然来到江南,就不能再穿楼兰的衣服了。我只不过换了件衣服,至于把你们吓成这样吗?

  姑苏客稍稍恢复了平静,他说,我知道你就是倾城,你不要不承认。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五年。

  信楠笑道,看来姑苏公子真的认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倾城,只有一个信楠。

  姑苏客说,既然你不愿意承认,我也不强求你。这些年我派那么多人去跟着你,都被你打了回来。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有多危险?姑苏山庄有什么不好?如果你不愿意待在姑苏山庄,我们可以去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在那里建造我们的家……

  信楠打断了他的话,说,姑苏公子,我真的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不过通过刚才你说的话,我对你和那个叫倾城的人的事已经有所了解,我想站在女人的立场上给你说几句话。

  我和姑苏客都看着她。

  她说,在你找了她五年的同时,你也要为她想一想,因为她也躲了你五年。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不会踏出姑苏山庄半步,更不会走得越来越远。如果她不爱你,即使她像我这样站在你面前,又能怎么样呢?她还是不会做你的妻子。所以,如果你还爱着她,就请你放了她吧。

  姑苏客一脸黯然,他说,在下明白姑娘的意思了。那个叫倾城的人可能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叫信楠的人,她与倾城很相似,但她并不是倾城。

  信楠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姑苏客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我们。他的肩头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可又没有说。然后就慢慢走了。

  信楠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咬了咬嘴唇,对着那背影说,姑苏公子请我们来不是说有要事相商吗?

  姑苏客站在那里,没有回头。他说,姑苏客请二位来,只是想交两个朋友,因为姑苏客喜欢交朋友。二位可将姑苏山庄当作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果二位要走,在下也不挽留。

  ·017·

  回庭院时,才发现我们落脚的这处小院原来是有名字的。院门上有望月二字。望月乃圆月,不知给这个庭院起名字的人是单指院门形同圆月还是别有深意。

  仆人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信楠也不说话,坐下便吃。

  我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她连吃饭的样子,都是那样的像秋娘。

  她猛的抬起头,盯着我说,你看我干什么,怎么不吃饭?

  秋娘……我说,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秋娘的?

  她吃惊地看着我,继而微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很像?

  我说,是。

  你是不是很爱她?

  我说,是。

  她爱你吗?

  我说,爱。

  然后她的眼泪就出来了。她拿起筷子,似乎想要去夹菜,结果又把筷子放下了。她努力眨着眼睛,似乎想把眼中的泪水挤回去,结果眼泪还是落下来了。她很抱歉似的冲我笑了笑,扭过头去擦眼泪。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对眼泪这样惊惶失措。后来信楠告诉我,她不喜欢哭,她觉得一个人之所以哭,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比别人可怜。这种感觉让她感到羞耻。

  我连忙走到她身旁,却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却停留在离她二寸的地方,没有再前进。

  她站了起来,扑到我的怀里。

  我紧紧地抱着她,轻轻抚mo她的头发,自己的眼泪也出来了。

  因为我觉得,我又抱着了秋娘。

  ·018·

  从客房出来后,信楠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有点冷漠,又有点高傲。仿佛刚才在客房内什么都没有发生。

  信楠说,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待。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一路出去,竟没有一个人阻拦。很快到了莲池,再往前走,就是姑苏山庄的正门了。

  姑苏客站在正门外,背对着我们。他似乎早已料到我们会走。

  我知道你就是倾城。他说,你为什么不承认。这不是以前的你。

  信楠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她叹了一口气,脸上有说不出的疲惫。

  我还是以前的我,我没有变。信楠说,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还像以前那样,千方百计地挽留,不让我走。可你还是这样做了。

  姑苏客转过身,满眼是泪。他说,倾城,你走了,整个姑苏山庄就空了,你不要走。

  信楠笑,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想走,谁也留不住。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只是为了救这个人?

  信楠望了我一下,说,是。

  你和他根本不认识,为什么要救他?你为什么故意和他睡在一起?你是不是故意气我?你故意气我,说明你心里还有我。

  信楠笑,三分轻蔑,七分无奈。她说,我和谁睡在一起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我只是想让你死心。

  姑苏客站在那里,看着信楠,没有说话。

  信楠拉了我一下,说,我们走。

  倾城!姑苏客在我们身后说,你这样走,你会后悔。

  信楠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她说,姑苏倾城做事,从来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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